第二章 修引擎的叫花子

白桦林的雪很硬。

这里离边境线的铁丝网只剩不到五百米，探照灯的光柱照在漆黑的树林里。

前边是个临时平整出来的土坡，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堵成了长龙，全是挂着苏H牌照的嘎斯和吉尔。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柴油和未燃尽的煤烟味。

陈振华紧了紧领口，那身中山装虽然干净，但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风里单薄得像张纸。

他猫着腰，顺着车辙印边上的阴影走。

前面设了卡，两个穿着羊皮袄的壮汉手里拎着猎枪，正挨个查验。

没有赵老刀发的那个黄铜片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陈振华盯着前面一个正在费力搬运条板箱的倒霉蛋。

那人戴着狗皮帽子，呼出的白气几乎把脸都遮住了，一看就是个只会出苦力的生瓜蛋子。

机会。

陈振华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撞在那人的后背上。

“操！走路没长眼啊！”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

手里的箱子脱手，里面的零件散落一地。

那人下意识地猛回头，刚想破口大骂，却正好撞上巡逻队手电筒的光。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两个壮汉冲过来，不由分说就把那倒霉蛋按进了雪窝里。

那瓶伏特加滚了出来，在冻硬的地上磕得当啷响。

趁着那边的乱乎劲儿，陈振华像只灰老鼠，顺着卡车的底盘，哧溜一下钻进了内圈。

内圈全是人，乱哄哄的像是早市。

但这乱没持续太久。

“嗡——噗！噗！噗！”

排在最前面的一辆ZIL-130卡车发动机剧烈抖动了几下，熄火了。

后面等着过境的车队立马炸了锅，喇叭声响成一片。

一个披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头车上跳下来，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妈了个巴子的！关键时候掉链子！张瘸子，你他妈怎么养的车！”

那就是赵老刀。

司机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去拧钥匙，起动机滋滋乱叫，就是打不着火。

“老大，怕是油路冻上了，得烤！”有人喊。

“烤你大爷！这是汽油车！”赵老刀一脚踹在轮胎上，“后面等着交货呢，彼得罗夫那个老酒鬼要是等急了，这一车的废铜烂铁咱们得自己背回来！谁会修？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周围的搬运工和马仔面面相觑，没人敢吱声。

这年头，会开车的都是大爷，会修车的那是祖宗，这荒郊野岭的哪去找？

“我会。”

陈振华拍了拍袖子上的煤灰，走了出来。

赵老刀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瘦猴：“你？”

旁边一个保镖模样的壮汉更是直接，上来就是一脚：“滚一边去，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这一脚踹得结实，正中陈振华的小腹。

陈振华闷哼一声，单膝跪在雪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没叫唤，只是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

他撑着膝盖重新站直，盯着赵老刀：“要是想把货送过去，就让我试试。要是想在这儿冻一宿，你们随意。”

赵老刀也是个狠角色，看着这小子眼里的狠劲，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给他两分钟。”赵老刀吐了口唾沫，“修不好，就把手留这儿。”

陈振华没废话，直接走到车头前。

不是油路，是进气口的声音不对。

他一把掀开滚烫的引擎盖，熟练地拧开高温滤清器的外壳。

一股焦糊味扑鼻而来。

二级离合阀卡死了。

这毛病在修理厂常见，正常修得拆下来打磨，最少半小时。

但他没有半小时。

陈振华挡住众人的视线，右手伸进满是油污的机械深处，指尖触碰到那个滚烫的阀门组件。

那个锈死的阀门瞬间消失。

【阀门组件+1】

【销钉复位，已完成】

前后不到十秒。

陈振华的手甚至没有离开过引擎舱。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把手伸进去掏摸了两下，像是在检查线路。

“拧钥匙。”陈振华把滤清器盖子扣上，头也不回地喊道。

司机下意识地拧动点火开关。

轰——！

老旧的V8引擎发出一声咆哮，黑烟从排气管喷出，运转平稳。

周围一片死寂。

赵老刀眼里的轻视没了。

“有点手艺。”赵老刀走过来，递了根烟，“怎么称呼？以前没见过。”

“叫花子，没名没姓。”陈振华没接烟，“只想混口饭吃。”

“跟我干？”

“我不做狗。”陈振华拒绝得干脆利落，“刚才那一脚算是买路钱。这次过境，我要跟车。”

旁边的保镖刚要发作，被赵老刀抬手拦住。

“跟车行，钱怎么算？”

“不要工钱。”陈振华指了指后面那些平板车上堆积如山的“废料”，“到了那边卸货，让我先挑十分钟。我只点你们看不上的垃圾，比如那些只有半截的铁管子，或者摔烂的仪表盘。”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这小子是不是傻？

放着工钱不要，去捡破烂？

那些玩意儿拉回来卖废铁都不够油钱。

赵老刀也笑了，这买卖划算。

“行，十分钟。别碰主货箱，那是给老毛子的罐头。”

车队再次启动。

陈振华爬上了最后一辆平板车的尾部。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过境了。

苏方的临时货场就在铁轨边上，灯光昏暗，只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苏军士兵正漫不经心地指挥卸货。

陈振华跳下车，在那一堆堆黑乎乎的钢铁巨兽残骸中穿行。

T55的主炮塔，少了一半装甲，但在非洲那就是移动炮台。

一套还挂着黄油的液压传动轴，虽然生了锈，但抛光后就是崭新的。

几个被扔在角落里的红外大灯，玻璃罩碎了，里面的感光元件却是好的。

还有那几卷在那帮倒爷眼里只能当废铁卖的坦克履带板。

收，收，收！

他像个贪婪的幽灵，借着夜色和人群的遮挡，每一次弯腰假装系鞋带，每一次身体靠在货物上喘息，都有数吨重的物资凭空消失，进入自己的【仓库】。

因为这批货名义上就是“待熔解废料”，根本没有详细清单，那帮喝得烂醉的苏军后勤官只管数大件的数量，谁会在意少了一堆螺栓或者半个炮塔？

十分钟后。

赵老刀的人开始催促返程。

陈振华两手空空地走了回来，除了身上更脏了些，兜里连个螺丝钉都没有。

“怎么？没挑着好东西？”刚才踹他的保镖嘲讽道，“早说了是废铁，费那劲干啥。”

陈振华在那人鄙夷的目光中，缩着脖子爬上了返程的卡车，脸上挂着笑：“大哥说得对，是我眼拙，实在扛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仓库】里已经整整齐齐码放着许多战争机器部件。

按现在的黑市价格，这里面的东西，价值超过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他已经是富翁了。

回到满洲里时，天还没亮。

陈振华拒绝了赵老刀那边几个马仔“以后常来修车”的邀请，一个人钻进了巷子。

他没回家，那是第一个会被怀疑的地方。

他七拐八绕，翻进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国营食品厂后院。

这里有个塌了一半的猪圈，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是他上辈子被人追杀时发现的绝佳藏身地。

确认四下无人，连只野猫都没有后，陈振华深吸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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