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事

天会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赵佶已经不记得这个日子了。是赵桓提起来的。那天早晨，赵桓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已经长高了不少的白菜和萝卜，忽然说：“今天三月初三了。”

赵佶愣了一下。三月初三？上巳节。在汴京的时候，这是个热闹的日子。百官要陪着他去金明池看水戏，看龙舟竞渡，看水秋千。金明池边搭满了彩棚，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得水泄不通。他坐在高高的彩楼上，看着那些龙舟在池面上飞驰，鼓声震天，水花四溅，心里想的是：朕的天下，太平盛世。

如今，他在韩州的破院子里，面前是一小块菜地。

“三月初三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波澜。

赵桓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低着头，继续看那些菜。那些菜已经长了不少，白菜的叶子摊开了，绿油油的，像一把把小扇子。萝卜的叶子也长高了，细细的，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赵佶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菜。可他的心思不在菜上。他在想金明池。在想那些龙舟。在想那年的上巳节——哪一年？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那天晚上，赵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金明池。池水还是那么绿，彩楼还是那么高，龙舟还是那么快。他坐在彩楼上，身边是满朝的文武，满宫的妃嫔。鼓声震天，水花四溅，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笑着，挥着手，像个真正的太平天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女人。那些被金人掳走的女人。他的妃嫔，他的帝姬，他的儿媳。她们站在金明池的对岸，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全是伤。她们望着他，不说话，只是望着。

他想喊她们，喊不出声。他想跑过去，迈不开腿。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树梢，冷冷地照着这个破旧的院子。他躺在炕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郑皇后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什么也不知道。

他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躺了很久。

天亮以后，赵佶去了一趟老婆婆家。不是去讨东西，也不是去帮忙。他就是想去坐坐。

老婆婆正在熬药，看见他进来，也没多问，只是指了指炕沿，让他坐下。他坐下来，看着老婆婆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跳起来，映在她脸上，那道道皱纹更深了。

“大娘，”他开口，“我想问您一件事。”

老婆婆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您知道……金人抓来的那些女人，都去了哪里吗？”

老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意。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

赵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婆婆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有些死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有些被赏给了金人的贵族，有些……被送进了洗衣院。”

洗衣院。赵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不是洗衣服的地方。那是金人专门关押宋室女眷的地方。名义上是洗衣，实际上是……

他不敢想下去。

“有个女人，”老婆婆忽然说，“去年从那边跑出来的。跑到这儿，躲了几天。后来被抓回去了。抓回去之前，她跟我说了些话。”

赵佶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说，金人把她们当牲口。”老婆婆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给吃饱，不给穿暖。夜里……夜里谁来谁领，不给睡。”

赵佶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

“她说，有几个年轻的，受不了，自己了断了。还有一个，怀了孩子，生下来就被金人抱走了。她疯了，整天抱着个枕头，说那是她的孩子。”

老婆婆说完，不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赵佶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那些女人。那些他熟悉的女人。他的妃嫔，他的女儿，他的儿媳。她们现在在哪儿？在那些金人贵族的帐子里？在那个叫洗衣院的魔窟里？还是已经死了？

他想起嬛嬛。他的第十九女，柔福帝姬。她今年才十七岁。在金太子的帐子里，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想起朱皇后。他的儿媳。她在押解路上投水自尽了。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人吗？有人拉她一把吗？

他想起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妃嫔、宫女、宗室女子。她们被金兵押着，一路往北走。走不动的，就被扔在路边。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被糟蹋死的——她们的尸体在哪儿？有人埋吗？

他想起秦桧说的话：“几位帝姬，已经被金人分别赐给了几位宗室。”

赐。那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他心里。

“南边来的。”老婆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你问这些，是因为你认识那些人？”

赵佶张了张嘴，想说“认识”，可这两个字太轻了。不是认识。她们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媳。他的骨肉，他的血脉。他欠她们的。

“认识。”他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

老婆婆看了他很久，没再问。

那天下午，赵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赵桓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坐在那里，脸色不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父皇，怎么了？”

赵佶摇摇头，没说话。

赵桓没再问。他只是蹲在旁边，陪着。

过了很久，赵佶忽然开口：“你大哥……赵桓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路上的事？”

赵桓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些女人的事。”

赵桓沉默了。

赵佶转过头看着他。赵桓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说。”赵佶说。

赵桓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大哥说……路上，金兵把她们分开押。妃嫔们一队，帝姬们一队，宗室妇女一队。每队都有金兵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哥说，夜里……夜里金兵会去那些队里挑人。挑上了，就拉走。第二天送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

赵佶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哥说，朱皇后……朱皇后被挑了三次。第三次回来，她半夜里跑了。跑到河边，跳了下去。等金兵找到她的时候，已经……”

赵桓没有说下去。

赵佶闭上眼睛。

三次。朱皇后被挑了三次。他的儿媳，大宋的皇后，被金兵挑了三次。第三次回来，她跳河了。

他想起朱皇后的样子。端庄，贤淑，每次见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她和赵桓成亲那天，他坐在太和殿上，看着新人行礼，心里想的是：桓儿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好媳妇。被挑了三次。跳河了。

“父皇，”赵桓的声音很轻，“大哥说，这些事不要告诉你。他说你知道了会难受。”

赵佶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是干的，没有泪。

“难受？”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有资格难受吗？”

赵桓愣住了。

“她们受的那些罪，是我造成的。”赵佶说，“我跑了。我把她们丢在汴京，丢给金人。我有什么资格难受？”

他说完，站起来，走进屋去。

那天夜里，赵佶没有吃饭。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郑皇后把饭端到他面前，他摇摇头，说不饿。

郑皇后没有再劝。她只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在想那些孩子。”

不是问，是陈述。

赵佶没有说话。

“我也想。”郑皇后说，声音很轻，“我的女儿们，也不知道在哪儿。”

赵佶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老了，全是皱纹，可此刻，他看见的不是这张老脸。他看见的是二十年前的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像个孩子。

“嬛嬛……”他开口，声音发哽。

“别说了。”郑皇后握住他的手，“别说了。”

他闭上嘴。两人就这样躺着，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天快亮的时候，赵佶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汴京，还在宣和殿里。嬛嬛趴在他案边，看他画画。她指着画上的鹤说：“爹爹，这只鹤为什么不飞？”

他说：“因为它累了。”

嬛嬛想了想，说：“那它什么时候飞？”

他说：“等它歇够了，就飞了。”

嬛嬛又问：“飞到哪里去？”

他想了想，说：“飞到南边去。飞到暖和的地方去。”

嬛嬛笑了：“那我也要飞到南边去。”

他摸了摸她的头：“好。爹爹带你飞到南边去。”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躺在炕上，望着那阳光，想着那个梦。

嬛嬛。他的女儿。在金太子的帐子里，她还会笑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她的父亲。他应该保护她。可他跑了。他把女儿丢给了金人。

他慢慢坐起来。郑皇后不在身边，灶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他披上衣裳，走到灶房门口。郑皇后正在熬粥，看见他，笑了笑：“醒了？粥快好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和当年的她，判若两人。

“我来吧。”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

郑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来。”

他站在灶台前，慢慢地搅着锅里的粥。粥很稀，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可那热气升上来，扑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他说，“给老婆婆送碗粥过去。”

郑皇后点点头：“好。”

粥熬好了。赵佶盛了一碗，用一块破布包着碗底，端出了门。

走到老婆婆家门口，他推开门。老婆婆还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那些草药。看见他端着粥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儿个怎么想起给我送粥？”

“上巳节。”赵佶说，“喝碗粥，应个景。”

老婆婆接过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

“好喝。”她说。

赵佶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喝粥。

“大娘，”他忽然说，“昨天我问您那些事，是因为……那些女人里，有我的女儿。”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凉。

“我知道。”她说。

赵佶愣住了。“您知道？”

老婆婆点点头。“你是南边来的。南边来的，被金人押到这里的，还能是谁？”

她没有说出那个字。但赵佶知道她猜到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女儿，多大了？”老婆婆问。

“十七。”

“十七……”老婆婆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和我儿子走的时候一样大。”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赵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她道了别，往回走。走到巷子里，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老婆婆还坐在炕上，手里捧着那个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院子，赵桓正在菜地里浇水。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父皇，粥送去了？”

“嗯。”

赵桓没再问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浇水。

赵佶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菜。白菜又大了些，叶子绿得发亮。萝卜也长高了，在风里轻轻摇着。

“这些菜，什么时候能吃？”他问。

“再过些日子吧。”赵桓说，“白菜快了。萝卜还得等等。”

赵佶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菜，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看着那些在叶子上爬来爬去的小虫子，看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土疙瘩。

菜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的狗叫声。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进屋吧。”他说，“该吃饭了。”

赵桓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赵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菜地。白菜的叶子在风里摇着，绿得发亮。

他想起汴京。想起金明池。想起那些龙舟，那些鼓声，那些欢呼声。想起嬛嬛趴在他案边，问他那只鹤什么时候飞。

“等它歇够了，就飞了。”

它歇够了吗？它飞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那些人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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