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洗衣院

天会七年三月十五，赵桓带来一个消息。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脸色很差。不是冻的，也不是累的，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灰败，像冬天的枯叶，一捏就碎。

赵佶正在菜地里拔草，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问：“怎么了？”

赵桓没说话，走到墙根下蹲着，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

赵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

赵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赵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今天去砍柴，”赵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林子里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汉人。从……从那边跑出来的。”

赵佶的心猛地揪紧了。

赵桓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是从洗衣院跑出来的。走了三天三夜，不敢走大路，从林子里绕过来的。”

洗衣院。又是洗衣院。

“她说了什么？”赵佶问。

赵桓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佶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说，那里关着几百个女人。宋室的妃嫔、帝姬、宗室妇女，还有一些官宦人家的女眷。最小的才十三岁。”

赵佶的手开始发抖。

“金兵把她们当什么？”赵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下去，“当……当军妓。每天夜里，谁来了谁挑。挑上了就带走。不听话就打。有个帝姬，不从那金将，被打断了腿，扔在院子里，三天没人管，活活疼死了。”

赵佶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说，那里的女人，没有不想死的。可死也死不了。有人上吊，被救下来，打一顿，扔回去。有人割腕，被发现了，包扎好，继续干活。她们每天要洗几百件衣裳，洗不完不准吃饭。冬天水结了冰，手伸进去，皮都粘在盆边上。”

赵桓说不下去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佶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扶着那棵枯树，站了很久。枯树的树皮糙得很，硌得他手心发疼。可他没有松手。

他想起了朱皇后。他的儿媳。投水自尽的那个。他一直以为她是在押解路上被凌辱的。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押解路上。到了洗衣院，还有更多。

他想起了那些帝姬。他的女儿们。嬛嬛。十七岁。在金太子的帐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敢想。一想，心就疼得像被人攥住一样。

他想起那天老婆婆说的话：“有一个，怀了孩子，生下来就被金人抱走了。她疯了，整天抱着个枕头，说那是她的孩子。”

那是谁的女儿？他的？赵桓的？还是哪个宗室的？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父皇。”赵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那女人说，还有一个，去年冬天死的。冻死的。金人把她的衣裳扒了，扔在雪地里，第二天早上就硬了。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姓赵。”

姓赵。

赵佶闭上眼睛。

是他的女儿。他的孙女。他的姐妹。是他的血脉。姓赵的，死在那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他扶着枯树，站了很久。久到赵桓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睁开眼。眼眶是干的，没有泪。

“那女人呢？”他问。

“在林子里。我给她留了点吃的，让她躲着。她说她不敢进村子，怕被金人抓回去。”

赵佶点点头。“带我去。”

赵桓愣了一下。“父皇？”

“带我去。我要见她。”

赵桓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领着赵佶出了院门。

两人出了村子，往东边的林子走去。走了约莫两刻钟，赵桓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朝一棵倒下的枯树走去。

枯树后面蜷缩着一个人。

赵佶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说是女人，其实还是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好几处都露出了皮肉。她蜷缩在树干后面，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赵桓蹲下来，轻声说：“别怕。这是我父亲。”

女人抬起头，看了赵佶一眼。那双眼睛，又大又空，像两口枯井。没有光，没有泪，什么都没有。

赵佶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看着他那身破旧的衣裳，看着他蹲在地上、膝盖上全是泥的样子。

“你……你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佶点点头。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女人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无声无息地，从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满是泥的脸颊，滴在她那件破衣裳上。

“她们……她们都死了……”她喃喃地说，“都死了……”

赵佶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有什么资格拍她的肩膀？他是那个逃跑的人。他是那个把她们丢下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女人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叫赵……赵玉娥。我父亲是……是赵梃。”

赵梃。赵佶想起来了。那是他的堂弟，濮王赵允让的后代。这个女孩，是他的侄女。大宋的郡主。

“玉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发哽，“你……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赵玉娥低下头，声音很轻。“夜里，看守喝醉了，没锁门。我就跑。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怕他们追上来。跑了三天三夜，不敢走大路，就从林子里绕。”

她抬起头，看着赵佶。“叔父，我……我还能回去吗？”

赵佶没有说话。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赵玉娥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低下头，喃喃地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赵佶脱下自己的棉袄，披在她身上。棉袄很破，但好歹是暖的。赵玉娥缩在那件棉袄里，浑身还在抖。

“跟我回去。”赵佶说，“回村里去。有地方住。有吃的。”

赵玉娥摇摇头。“不行。金人会找到我的。会连累你们的。”

“不会。”赵佶说，“藏得住。”

赵玉娥还是摇头。她缩在树干后面，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宁愿死在荒野里，也不愿意连累任何人。

赵佶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玉娥，听叔父的话。跟我回去。”

赵玉娥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叔父……”她叫了一声，声音颤得像风中的枯叶。

赵佶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起来。我带你回家。”

赵玉娥被他扶起来，踉跄了两步，几乎站不稳。赵桓连忙上前，从另一边扶住她。两个人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赵玉娥走得很慢。她太虚弱了，三天三夜没吃东西，又走了那么远的路，两条腿像棉花一样软。赵佶和赵桓轮流架着她，走几步，歇一歇，再走几步。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玉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赵佶问。

她望着村子里那些低矮的土房，望着巷子里那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望着远处那棵枯树——那是他们院子里的那棵——眼泪又流了下来。

“有孩子……”她喃喃地说，“有孩子……”

赵佶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赵桓在旁边，轻轻说：“洗衣院里，没有孩子。”

赵佶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他架着赵玉娥，一步一步走进村子。走到老婆婆家门口，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老婆婆开了门，看见赵玉娥，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她说。

他们把赵玉娥扶进去，让她坐在炕上。老婆婆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水，递给她。赵玉娥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老婆婆按住她的手，帮她把碗送到嘴边。

赵玉娥喝了一口水，眼泪又流了下来。

“婆婆……”她叫了一声。

老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赵玉娥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赵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烫。

那天晚上，赵玉娥住在老婆婆家。老婆婆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是老婆婆自己的，补丁摞补丁，但好歹是干净的。又给她熬了一碗粥，让她喝了。赵玉娥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赵佶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蜷缩着，像一只小猫，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布里。

老婆婆坐在一旁，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啊。”她说。

赵佶没有说话。

“你是她什么人？”老婆婆问。

“叔父。”

老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赵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老婆婆道了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大娘，”他说，“谢谢您。”

老婆婆摆摆手。“谢什么？都是苦命人。”

赵佶出了门，走在巷子里。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院子，赵桓和赵桓都在等他。郑皇后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破布，眼眶红红的。

“那孩子……”她开口，声音发哽。

“在老婆婆那儿。”赵佶说，“让她歇着。”

郑皇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赵佶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把脚搁在炕沿上。脚很凉，像是踩了一路的冰。他搓了搓脚底板，搓了半天，还是凉。

“父皇，”赵桓忽然开口，“那女人……是咱们家的人？”

赵佶点点头。

赵桓低下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赵佶没有睡着。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脑子里全是赵玉娥的那双眼睛——又大又空，像两口枯井。

那是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眼睛。

他的女儿，嬛嬛，也是十七岁。

他不知道嬛嬛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和赵玉娥一样，又大又空，像枯井。也许更糟——也许连眼睛都没有了。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疯了，抱着一个枕头，说那是她的孩子。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是她的父亲。他应该保护她。可他跑了。他把女儿丢给了金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泥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院子里的菜地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那些白菜、萝卜、荠菜，都睡着了。

他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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