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春寒

天会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韩州的雪终于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完，是一点一点地化。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屋顶的雪化成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下雨。夜里又冻上，第二天再化，再冻。院子里的雪从齐腰深变成齐膝深，又从齐膝深变成薄薄一层，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地。

赵佶蹲在墙根下，已经看了很久。

那里有几株野草，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嫩绿的，小小的，从泥地里探出头来，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蜷在一起，像攥着的小拳头。

他没见过这种草。在汴京的时候，他见过的草都是御花园里精心养护的——修剪整齐的草坪，或者盆栽的兰草、菖蒲。这种野草，他从不正眼瞧。

可此刻，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几株嫩绿的小东西，看了足足一刻钟。

“父皇，看什么呢？”

赵桓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

赵佶指着墙根：“你看，草。”

赵桓走过来，蹲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几株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叶子上还挂着没干的雪水，亮晶晶的。

“活了。”赵桓说。

“嗯。活了。”

赵桓把破碗递给他。碗里是野菜汤，稀稀的，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赵佶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

赵桓也蹲下来，两人并排蹲在墙根下，一个喝汤，一个看着那几株野草。

“大哥呢？”赵佶问。

“还在屋里。手又疼了，我让他歇着。”

赵佶放下碗，转过头。赵桓的手这些日子一直没好。冻伤的地方化了冻，开始溃烂，右手好几根手指都肿了，裂着口子，往外渗水。昨天赵佶给他换药——说是药，其实就是老婆婆给的草药，捣碎了敷上——赵桓疼得直抽气，但一声没吭。

“我去看看。”赵佶站起来。

“父皇，您别……”赵桓想拦他，他已经推门进了屋。

赵桓坐在炕沿上，右手伸在面前，正看着那些溃烂的伤口。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笑：“父皇，没事。”

赵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他的手看。肿得更厉害了，中指和无名指上的皮都烂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看着就疼。

“今天换药了吗？”

“还没。”

“怎么不换？”

赵桓没回答。赵佶明白了——他舍不得。药不多了，他想省着。

赵佶站起来，去拿药。老婆婆给的草药已经没剩多少了，一小把，干巴巴的，用破纸包着。他打开纸包，把草药倒进碗里，加点水，捣成泥。

赵桓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赵佶捣好药，拉过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敷上去。赵桓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疼就说。”赵佶说。

“不疼。”

“骗人。”

赵桓没说话。赵佶把药敷好，用一块干净的布条缠上。布条是郑皇后从一件破衣裳上撕下来的，洗了又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明天我去砍柴。”赵佶一边缠一边说。

赵桓愣了一下：“父皇？”

“你歇着。柴我去砍。”

“不行。”赵桓摇头，“父皇的身子……”

“我的身子怎么了？”赵佶打断他，“我又没病。砍柴而已，又不是没砍过。”

赵桓还想说什么，赵佶已经缠好了布条，把他的手轻轻放下。

“听我的。”他说。

赵桓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

第二天一早，赵佶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雪水冻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把斧头别在腰间，拿了根绳子，推开院门。

“父皇。”

身后传来赵桓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赵桓站在门口，披着那件破棉袄，手上缠着布条。

“我去就行了。”赵佶说，“你回去歇着。”

赵桓点点头，没有跟上来。

赵佶转身，往东边那片林子走去。

路比他想的好走些。雪化了大半，虽然还有些地方泥泞不堪，但至少不用在齐腰深的雪里扑腾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

到了林子，他挑了一棵枯死的小树，放好，抡起斧头。

一斧，两斧，三斧……

他的手还是很稳。在燕京的时候，他就学会了砍柴。那时候砍得歪歪扭扭的，现在好多了。每一斧都砍在同一个地方，木屑飞溅，树干上的口子越来越深。

他想起赵桓第一次教他砍柴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会用力，一斧头下去，斧刃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赵桓在旁边笑，走过来帮他拔出来，然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抡斧头。

“父皇，腰要用力，不是光用手臂。”

他的腰确实在用力。一下，一下，稳稳的。

树倒了。他把枝丫砍掉，砍成一段一段的，用绳子捆好。一捆柴，比以前赵桓砍的少了一半，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见天很蓝，蓝得像那年汴京的秋天。几朵白云飘过，慢慢的，懒懒的。

他忽然想起艮岳。

艮岳的天也是这样的蓝。他站在绛霄楼上，看着那些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看着那些奇花异草，看着那座他亲手设计的园林。

那时候他觉得，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在他手里。

如今，他在韩州的林子里，砍柴。

他背起那捆柴，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赵桓和赵桓都站在门口等他。赵佶把柴放下，赵桓连忙过来帮他卸绳子。

“父皇，累不累？”赵桓问。

赵佶摇摇头。他确实累，但他不想说。

郑皇后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明天我还去。”他说。

赵桓想说什么，被赵桓拉住了。赵桓看着赵佶，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赵佶又去了老婆婆家。

不是去讨药，是去道谢。这些日子，老婆婆帮了他们太多。送药、送葱、送盐，每次都不肯收东西。他带了一捆柴——从自己砍的那些里分出来的——放在老婆婆门口。

老婆婆开门看见那捆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南边来的，会砍柴了？”

赵佶点点头。

“进来坐。”老婆婆让开门。

他走进去，在炕沿上坐下。屋里还是那股草药味，浓浓的，有些呛人。老婆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破衣裳。

“你那个大儿子，手好些了没？”她问。

“好多了。您的药管用。”

老婆婆点点头，没说话。

赵佶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她，本来是想道谢的，可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

“大娘，”他开口，“您……您怎么一个人？”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老伴没了。儿子也没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剩我一个。”

赵佶不知该说什么。

“老伴是病死的。没钱治，就看着他死。”老婆婆缝着衣裳，头也不抬，“儿子被抓去当苦力，再也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说着，手里的针线不停。一针，一针，扎进那件破衣裳里，又拔出来。

“您……不难过吗？”赵佶问。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难过。”她说，“可难过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

她低下头，继续缝。

“老伴临死的时候跟我说，好好活着。儿子走的时候也说，娘，等我回来。我就想，我得活着。万一他回来了呢？找不到我怎么办？”

赵佶坐在那里，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望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望着她那不停穿针引线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南边来的，”老婆婆忽然说，“你也有儿子。你儿子还在你身边。这就够了。”

赵佶点点头。

“回去吧。”老婆婆说，“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老婆婆还坐在那里，就着窗纸里透进来的光，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破衣裳。

“大娘，”他说，“您儿子会回来的。”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但愿吧。”她说。

赵佶出了门，走在巷子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老婆婆说的话。

“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妃嫔、宗室、大臣、百姓。那些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他欠他们的。

他活着，得替他们活。

回到院子，赵桓正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

“父皇，回来了？”

“嗯。”

赵桓看了他一眼，问：“您去了老婆婆家？”

“嗯。送了捆柴。”

赵桓点点头，没有多问。

那天夜里，赵佶又去看了看墙根下那些野草。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叶子比白天张开了一些，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小块绸缎。

活了。

这几株野草，没人种，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己就从泥地里钻出来了。没有人在意它们，它们还是绿了。

他站起来，转身回屋。

屋里，郑皇后在缝衣裳，赵桓在往火里添柴，赵桓坐在炕边，看着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手。

他走进去，在火边坐下，伸出手烤着火。

“明天，”他说，“我去把那块地翻翻。种点什么。”

三个人都看着他。

“种什么？”郑皇后问。

“不知道。土豆？萝卜？能种什么种什么。总不能一直靠老婆婆接济。”

赵桓笑了：“父皇，你会种地吗？”

赵佶愣了一下，也笑了。

“不会。”他说，“可以学。”

赵桓说：“儿臣也不会。但儿臣可以学。”

赵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嘴角也浮起一丝笑。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冷冷地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可院子里的人，已经不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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