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翻地

天会七年二月十五，赵佶第一次拿起了锄头。

那把锄头是跟隔壁王家借的。王家的男人腿脚不好，用不上这物件，一直搁在墙角生锈。赵佶去借的时候，王家女人二话没说就给了他，还多给了半袋子不知道哪年攒下的菜籽。

“种地里，浇浇水，过些日子就能吃上菜。”她说。

赵佶捧着那半袋菜籽，手指头在布袋上摩挲了好一会儿。菜籽很小，隔着布袋子几乎摸不出来，可他总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院子里，他选了墙根下那片最朝阳的地。不大，也就一丈见方，是这些日子雪化了之后露出来的。泥地黑黝黝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和他这辈子踩过的任何地面都不一样。

宣和殿的地是金砖墁地，光溜溜的，走在上面能照见人影。艮岳的路是青石铺的，每一块都磨得平平整整。御花园的小径上铺着细沙，扫得一尘不染。

他踩在泥地上，脚底陷下去半寸，泥巴从鞋帮子边上挤出来，糊了一脚。

赵桓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想笑又不敢笑。

“父皇，要不还是儿臣来吧？”

赵佶摇摇头，把锄头扛上肩。锄柄硌得肩膀生疼，他咬着牙，把那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

锄刃砍进泥地里，不多，也就两寸深。他使劲往后一拉，翻起一块黑乎乎的土疙瘩。

他蹲下来，把那块土疙瘩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土里有草根，白白的，细细的，缠成一团。还有几条蚯蚓，被他翻出来，慌慌张张地往土里钻。

“这土……”他喃喃道。

“怎么了？”赵桓问。

“没什么。”他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土是活的。

在汴京的时候，他见过土。艮岳的土是从江南运来的，装在筐里，一筐一筐倒在那座人工山上。那些土干干净净的，没有草根，没有蚯蚓，什么都没有。花匠们在上面种花种树，浇水施肥，伺候得比人还精细。

可那些土是死的。

这块地不一样。草根在土里扎着，蚯蚓在土里钻着，雪水渗进土里，太阳晒着土面。这土是活的。

他站起来，继续翻。

一锄，一锄，又一锄。

他翻得很慢，每一锄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赵桓在旁边看着，几次想上来帮忙，都被他摆手拦住了。

“你手还没好，歇着。”

赵桓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半袋菜籽，指节都攥白了。

赵佶翻了一个时辰，把那一小块地翻完了。翻出来的土疙瘩堆在地边，黑乎乎的，散发着泥土的腥气。他直起腰，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肩膀被锄柄磨得生疼，两条腿直打颤。

可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一小块翻好的地，笑了。

“行了。”他说，“能种了。”

赵桓蹲下来，打开那半袋菜籽。里面有几种，他认不全。有白菜籽，黑黑的，圆圆的，比芝麻还小。有萝卜籽，黄褐色的，扁扁的。还有一种他不知道叫什么，灰扑扑的，比米粒还大些。

“这个，”赵桓指着那灰扑扑的籽，“王家女人说是豆角。搭个架子就能爬藤。”

赵佶蹲下来，从他手里捏起几粒菜籽，放在掌心里看。那些小东西躺在手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就这么点东西，能长出菜来？”他问。

赵桓点点头：“能。种下去，浇浇水，过些日子就发芽了。”

赵佶把那几粒籽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你来种。你手比我巧。”

赵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把菜籽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白菜籽撒在一片，萝卜籽撒在一片，豆角籽埋得深一些，靠墙根的地方，以后好搭架子。

赵佶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赵桓的手确实巧，虽然肿还没全消，但捏着那些小种子的时候，稳稳的，轻轻的，像是在安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时候，”赵佶忽然说，“我教过你种花。”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春天，在延福宫，我让你种一盆兰花。你种了好几天，天天浇水，生怕它死了。”

赵桓低着头，继续埋种子。

“记得。”他说，“后来那盆兰花开了。父皇说，种得不错。”

赵佶点点头。他记得那盆兰花。赵桓种得很用心，花开了三朵，淡紫色的，在绿叶间亭亭玉立。他站在花前看了很久，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有耐心，以后能成事。

后来呢？

后来金兵来了。那盆兰花，不知落在了谁的手里，大概早就枯死了。

“父皇，”赵桓忽然说，“你教过儿臣很多事。画画，写字，种花。可儿臣觉得，最有用的，是你没教过的那些。”

赵佶看着他。

赵桓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

“劈柴，挑水，生火，认野菜，翻地，种菜——这些，才是活命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父皇以前不会这些。现在会了。”

赵佶没有说话。

“儿臣有时候想，”赵桓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要是早些年就会这些，是不是就不会觉得，日子那么难熬了？”

赵佶望着他，望着这个在泥地里蹲着的、满手是泥的儿子。他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风吹得糙糙的。哪里还像皇帝？哪里还像那个坐在龙椅上、穿着衮冕的年轻人？

可他觉得，此刻的儿子，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天下午，他们给那块地浇了水。

水是从井里挑回来的，赵桓挑的。赵佶要自己去，赵桓不让。他把那两桶水挑回来，倒在墙根下的大盆里，晒了半个时辰，让水不那么凉了，才一瓢一瓢地浇在地里。

赵佶蹲在地边，看着水渗进土里，把那黑褐色的泥土洇成深褐色。菜籽埋在下面，看不见，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多久能发芽？”他问。

赵桓想了想：“十来天吧。天暖了，快。”

十来天。赵佶在心里默默数了数。那就是二月二十几，快到三月了。

三月。

他想起汴京的三月。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满城的花，红的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把整座城都染成了花的颜色。他坐在宣和殿里，推开窗户，花香就飘进来，浓浓的，甜得发腻。

如今，他在韩州的破院子里，等几粒菜籽发芽。

他蹲在那里，望着那块湿润的泥地，心里忽然很平静。

花有花的好。菜有菜的好。花是看的，菜是活的。花开了会谢，菜收了还能再种。

赵桓浇完水，把瓢放在桶里，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父皇，想什么呢？”

“想这些菜籽，什么时候发芽。”

赵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父亲在想的不只是菜籽。但他没有点破。

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赵佶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块地。

地还是那块地，湿漉漉的，和昨天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赵桓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地边，笑了。

“父皇，没这么快。”

赵佶点点头，站起来。他知道没这么快。可他就是想看。

“今儿个做什么？”赵桓问。

赵佶想了想：“再去砍点柴。顺便看看林子里有没有野菜，挖回来种上。”

“种野菜？”

“嗯。老婆婆说的，有些野菜能种。种活了，随时吃，不用跑那么远挖。”

赵桓点点头，去拿斧头和绳子。

父子俩出了门，往东边林子走去。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泥地里有几丛野草，已经绿了，嫩嫩的，在风里摇着。

赵佶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野草。有些他认得——蒲公英，车前草，灰灰菜。有些他不认得，叶子细细的，或者圆圆的，或者带刺的。

“这个，”他指着一丛不认得的草，“能吃不？”

赵桓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回去问问老婆婆。”

赵佶把那丛草连根挖起来，用草绳捆好，拎在手里。他不认得，但可以学。就像学劈柴，学生火，学翻地，学种菜一样。一样一样地学，总会认得的。

到了林子，他砍了一捆柴，赵桓也砍了一捆。两人背着柴，拎着那丛不知名的野草，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是隔壁的王家男人，拄着两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看见他们，停下来，笑了笑。

“砍柴去了？”

赵佶点点头。

“你那个大儿子，手好些了没？”

“好多了。多谢惦记。”

王家男人点点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丛野草，说：“这个是荠菜。能吃。包饺子最好。”

赵佶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丛草。荠菜。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汴京的时候，御膳房做过荠菜饺子。他吃过，不记得什么味道了。

“多谢。”他说。

王家男人摆摆手，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挪走了。

赵佶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两条木棍在泥地里戳出的一个个小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老婆婆，王家女人，王家男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可他们什么都愿意给你一点。一点药，一点盐，一点葱，一点菜籽，一个名字。

这些一点一点的东西，加起来，就是活着的底气。

回到院子，赵桓已经把那丛荠菜种下了。就种在菜地边上，浇了水，叶子蔫蔫的，但根在土里，应该能活。

赵佶蹲下来，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轻轻摸了摸。

荠菜。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以前他不知道的东西，现在知道了。以前他不会做的事，现在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屋里走。

“父皇，”赵桓在身后叫他，“明天还去砍柴吗？”

赵佶回过头，想了想。

“去。”他说，“明天去看看，林子里还有没有荠菜。挖回来，多种点。”

赵桓笑了。

赵佶也笑了。

他推开屋门，走进那片昏黄的灯光里。郑皇后在缝衣裳，赵桓坐在火边，手上缠着布条，正闭目养神。

他坐下来，伸出手烤着火。

窗外，天渐渐黑了。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漆漆的。那块新翻的地，那些刚种下的菜籽，那些刚移来的荠菜，都在黑暗里，静静地待着。

等着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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