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立春

天会七年正月初十，立春。

赵佶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真的鸟。韩州的冬天，哪来的鸟？是风。风吹过那棵枯树的枝丫，发出一种尖细的啸声，像鸟叫。

他躺在炕上，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立春了。

在汴京的时候，立春是大日子。天子要率百官出城迎春，祭祀句芒神，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他穿着衮冕，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官，听着礼官的唱和，心里想的是：今年春天来得早，御花园的花该开了。

如今，他躺在韩州的破炕上，听着风吹枯树的声音，想着的是：春天来了，是不是能暖和一点了？

郑皇后也醒了，见他睁着眼发呆，问：“想什么呢？”

“立春。”他说。

郑皇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立春了。”她说，“日子过得真快。”

快吗？赵佶不觉得。这些日子，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可回头一看，从燕京到韩州，从秋天到春天，竟然也过来了。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白茫茫一片。雪没化，天还冷，看不出半点春天的样子。可他吸了一口气，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了。是湿润了？还是没那么刺骨了？他说不上来。

“父皇。”

赵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赵桓站在门口，也望着这满院的雪。

“立春了。”赵桓说。

“嗯。”

“有什么讲究吗？”

赵佶想了想，说：“在汴京，今天要吃春饼。”

春饼。

这个词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多久没想过春饼了？薄薄的饼皮，卷上新炒的合菜，加点酱肉丝，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赵桓也沉默了。他当然记得春饼。在汴京的时候，每年立春，御膳房都要做。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一次能吃三四卷。

可如今，别说春饼，连饼是什么味道都快忘了。

赵桓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们身边。三个人望着那雪，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桓忽然说：“儿臣去想想办法。”

赵佶拦住他：“不用。”

赵桓看着他。

“立春就是立春，”赵佶说，“不一定非吃春饼。知道春天来了，就够了。”

赵桓还想说什么，赵佶已经转身回了屋。

那天中午，隔壁的老婆婆来了。

她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个小篮子。赵佶看见她，连忙迎上去。

“大娘，您怎么来了？路这么滑……”

老婆婆摆摆手，把篮子塞给他：“给你的。”

赵佶揭开盖在上面的破布，愣住了。

篮子里是几根葱。青的，白的，还带着泥，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

“这……”

“自家屋里种的。”老婆婆说，“用个破盆，搁点土，搁屋里就能长。冬天也能吃上口青的。”

赵佶捧着那几根葱，眼眶有些发烫。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说：“立春了。葱是发物，吃了能发发陈气。你们南边人，不是讲究这个吗？”

赵佶不知道南边人是不是讲究这个。可他知道，这个老婆婆，记得他。

记得他是南边来的。记得今天立春。记得给他送几根葱。

“大娘，”他说，声音有些发哽，“您……您怎么……”

老婆婆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好好活着。”她说，还是那句话，“活着，春天就来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一点一点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佶捧着那几根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郑皇后把那几根葱切了，放在野菜汤里。

汤还是那个汤，野菜还是那个野菜，可加了葱，味道就不一样了。有一点辛，有一点香，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赵桓喝了一口，说：“这个味，儿臣小时候不喜欢。”

赵佶点点头。他小时候也不喜欢。葱、姜、蒜，这些辛辣的东西，他一概不碰。御膳房做菜，专门嘱咐过，不能放这些。

可如今，几根葱，比什么都香。

“人真是会变的。”他说。

郑皇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桓喝着汤，忽然问：“父皇，你说汴京的春天，现在是什么样子？”

赵佶愣住了。

汴京的春天。他想不出来。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心里就疼。

艮岳的梅花该开了吧？那一大片梅林，是他亲手种的。白的、红的、粉的，一树一树的，香得能把人熏醉。他每年春天都要去赏梅，在梅林里摆上酒，一边喝一边画。

宣和殿前的柳树该发芽了吧？那些柳树是他即位那年种的，二十多年了，长得比屋顶还高。春天一来，嫩绿的柳条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摇摆。

汴河边的桃花该开了吧？那一带的桃林，是当年他命人栽的。花开的时候，整条河都是粉的。游人们坐着船，在河里穿来穿去，看花，看水，看人。

他想不出来。

一想，那些画面就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儿臣不该问。”赵桓低下头。

赵佶摇摇头：“没什么。想不起来也好。想起来了，更难受。”

他喝了一口汤，又说：“现在这汤，就是春天。”

赵桓看着他。

“葱是春天。野菜也是春天。活着，就是春天。”

赵桓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那碗汤。

那天夜里，赵佶又做了个梦。

梦里他真的回到了汴京。不是宣和殿，不是艮岳，是汴河边。

河水还是那样，绿绿的，缓缓的。两岸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真花，哪个是影子。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水，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虹桥。

忽然有人拉他的袖子。

他低下头，看见一个孩子。五六岁，穿着红肚兜，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脸看他。

“你是谁？”他问。

孩子笑了，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袖子，往虹桥那边指。

他顺着孩子的手望过去。

虹桥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素净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正望着他笑。

是郑皇后。年轻的郑皇后，刚入宫时的郑皇后。

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迈不开腿。

低头一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草，是藤，是那些在雪地里冻死的野草。

他用力挣，挣不开。

再抬头，桥上的郑皇后不见了。那个孩子也不见了。桃花也谢了。河水也干了。虹桥也塌了。

他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处都是雪。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郑皇后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

他侧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已经老了，全是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

可他还是认得出。是那个在虹桥上对他笑的女人。

他轻轻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望着她，想着那个梦，想着梦里那个拿着桃花的年轻女人。

桃花没了。虹桥没了。汴河也没了。

可她还在。

他还在。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赵佶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是赵桓和赵桓。他们蹲在墙角，不知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他们在种葱。

不是种在院子里——院子里全是雪，种不了。是用一个破盆，装了土，放在墙根底下。那几根葱的根，被他们切下来，插在土里。

“这是……”他问。

赵桓抬起头，笑了笑：“老婆婆教的。把根留着，种土里，过些日子又能长出新葱来。”

赵佶蹲下来，看着那几根埋在土里的葱根。它们白白的，短短的，看上去毫不起眼。

可他知道，过些日子，它们会长出新的葱来。

新的葱，新的春天。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湿润的土。

土是凉的。可他心里，有一点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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