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年关

第二十九章 年关

天会六年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

赵佶开始数日子了。

以前他不数。在这地方，今天和明天有什么分别？都是冷，都是饿，都是熬。可进了腊月，特别是过了腊八，他忽然开始数了。还有二十天，还有十五天，还有十天……

皇后笑他：“数什么？数了又能怎样？”

他答不上来。

是啊，数了又能怎样？过年那天，日子也不会变。可他还是数。

也许是因为，数着日子，日子就过得快一点。也许是因为，过年那天，总得有个盼头。也许只是因为——习惯了。

在汴京的时候，一到腊月，宫里就开始忙年了。扫尘、祭灶、贴春联、挂年画、准备年夜饭……一直忙到除夕，这个年才算开始。

那时候他觉得烦。一年到头，就这些事，没完没了。

如今他想烦，都没得烦了。

腊月二十三。

赵佶一大早起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捆柴。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看。柴是干柴，劈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着，靠在枯树旁边。他四下一望，没人。

“这是谁送的？”皇后也出来了，望着那捆柴。

赵佶想了想，往隔壁走去。

老婆婆正在屋里熬药，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有事？”

赵佶问：“那捆柴，是您送的？”

老婆婆摇摇头：“我哪有力气砍柴？”

赵佶愣住了。那是谁？

他回到院子，赵桓和赵楷也起来了，围着那捆柴看了半天。赵桓正要说什么，赵佶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正纳闷着，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妇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赵佶认出她了——是上次给他指路去找老婆婆的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的那个。

妇人走到他面前，把小布袋递过来：“给。”

赵佶打开一看，是几个鸡蛋。

“这……这是……”

妇人低着头，说：“你家老二帮我家砍了三天柴，这是谢礼。”

老二？赵佶回头，看向赵楷。

赵楷站在那里，脸色有些不自然。

妇人说完，转身就走了。

赵佶捧着那几个鸡蛋，望着赵楷。赵楷低着头，不说话。

“你……去给人家砍柴了？”

赵楷没回答。

赵桓在旁边开口了：“三弟这几天天天出去……”

“别说了。”赵楷打断他。

赵佶站在那里，捧着那几个鸡蛋，望着这个儿子。

他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去给人干活，想问他冷不冷、累不累。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皇后用一个鸡蛋做了汤。

鸡蛋打散，搅进开水里，加上一点盐，几片野菜，就成了一锅蛋花汤。四个人一人一碗，捧着喝。

赵佶喝了一口。那味道，鲜得他眼眶发热。

多久没喝过蛋汤了？在汴京的时候，鸡蛋算什么？如今，一个鸡蛋，四个人分着喝，谁都不舍得一口喝完。

赵楷喝着喝着，忽然说：“大哥，那家……人怎么样？”

赵桓愣了一下，说：“还行。两口子，带个孩子，男人腿脚不好，不能干活。家里就靠女人给人洗衣裳挣点钱。柴火没人砍，眼看就要挨冻。”

赵佶听着，心里一动。

“那男人，腿怎么伤的？”

赵桓摇摇头：“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赵佶说：“明天，我也去。”

赵楷抬起头：“父皇？”

“我去帮忙砍柴。多一个人，多砍点。”赵佶说。

皇后轻轻说：“你行吗？”

赵佶笑了笑：“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没砍过。”

第二天，父子三人一起出了门。

那户人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比他们的院子还破。男人姓王，是个普通百姓，三十来岁，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拄着两根木棍才能走路。看见赵佶他们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佶摆摆手：“别说了。林子在哪？”

王家的林子不远，就在村子北边。树不多，但都是枯的，正好砍。父子三人干了一整天，砍了满满两捆柴，扛回去，码在王家的墙根下。

王家的女人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那个抱在怀里的孩子，睁着大眼睛，望着这三个陌生的男人，忽然笑了。

赵佶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汴京的时候，他见过的笑里，有讨好的，有恭维的，有假装的，就是没有这样真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累，值了。

腊月二十八，王家女人又来了。

这回她拎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几个冻梨，还有一小块肉。

赵佶愣住了。

女人低着头，把篮子塞给他：“你们帮了大忙，这年总得好好过。梨是自家树上结的，肉是跟人换的。不多，好歹是个意思。”

说完，又匆匆走了。

赵佶捧着那篮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皇后走过来，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眼眶也红了。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她说。

赵佶点点头。

是啊，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那个老婆婆，那个指路的女人，那个王家男人，还有这个送冻梨和肉的女人——他们都是好人。他们自己也不富裕，有的甚至穷得叮当响，可他们愿意帮人，愿意还人情，愿意在这个冷得能把人冻死的冬天，给别人送一点暖。

这些人，他在汴京的时候，一个都不认识。

如今，他认识了。

腊月二十九，他们开始准备年夜饭。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那几个冻梨，那块肉，还有家里剩的萝卜、土豆、野菜，就是全部的家当。

皇后说：“肉留着，除夕吃。梨也留着，除夕吃。今天把萝卜土豆洗洗，该切的切好。”

赵佶和赵桓、赵楷就蹲在院子里洗萝卜。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可没人抱怨。

洗着洗着，赵桓忽然说：“父皇，儿臣小时候过年，最怕洗萝卜。”

赵佶愣了一下：“为什么？”

赵桓说：“因为洗完了，就得吃。儿臣不爱吃萝卜。”

赵佶想起来了。赵桓小时候确实不爱吃萝卜，每次做萝卜，他都偷偷挑出来。有一回被他看见了，说了他两句，他低着头认错，可下次还是挑。

“现在呢？”赵佶问。

赵桓看着手里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笑了笑：“现在觉得，萝卜是最好吃的东西。”

赵佶也笑了。

是啊，在这地方，能吃到这些东西，已经是福气。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皇后就开始忙了。她把那块肉切成小块，放在锅里炖。又把萝卜土豆切成块，准备和肉一起煮。那几个冻梨，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碗里，等着化冻。

赵佶和赵桓、赵楷也没闲着。他们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把破了的窗纸又糊了糊，把炕上的干草换了新的。赵楷还从外面折了几根松枝，插在门框上，说是“过年了，总得有点绿意”。

赵佶望着那几根松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汴京的时候，过年要贴春联，要挂灯笼，要摆梅花——到处都是年的味道。

如今，只有这几根松枝。

可松枝也是绿的。

傍晚，肉炖好了。

皇后把锅端上来，满满一锅。肉不多，但和萝卜土豆炖在一起，汤浓浓的。那几个冻梨也化好了，放在破碗里，透着甜香。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一碗肉汤，一个冻梨。

赵佶端起碗，忽然说：“等一等。”

三个人都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把那碗肉汤高高举起，对着南边。

“列祖列宗，”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不肖子孙赵佶，流落北地，没什么好东西供奉。这碗汤，是肉汤。列祖列宗……将就着用。”

他说完，把那碗汤洒在地上。

汤渗进雪里，热气腾腾，很快就凉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一片被汤化开的雪地，眼眶发烫。

身后，皇后轻轻走过来，把另一碗汤递给他。

他接过来，回到桌边坐下。

“吃吧。”他说。

四个人开始吃。

肉很香。萝卜很烂。土豆很面。汤很浓。冻梨很甜。

吃着吃着，赵桓忽然说：“父皇，明年除夕，咱们还这么过。”

赵佶点点头。

“后年也这么过。”

“好。”

“大后年也是。”

赵佶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望着他眼里那一点光，笑了。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那几根松枝上，落在赵佶刚才洒汤的那片雪地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丫上。

屋里，四个人围坐在火边，喝着汤，吃着梨，轻声说着话。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这个年，就这么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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