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腊月

天会六年腊月初一，韩州下了第三场雪。

这场雪比前两场都大。头天夜里开始下，到第二天早晨还没停。赵佶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埋到了膝盖。院子里那棵枯树，半个树身都埋在雪里，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露在外面，指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门口，望着这满院的雪，心里想的不是冷，而是柴。

柴不多了。

入冬以来，赵桓每天都在砍柴。可雪一场接一场，路越来越难走，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前几天还能去东边那片林子，现在雪太深，根本走不过去。

赵桓也起来了，站在他身边，望着那雪，眉头紧锁。

“今天别去了。”赵佶说。

赵桓摇摇头：“不去，柴不够。”

“可这雪……”

“儿臣有办法。”赵桓说着，回屋拿了根绳子，往腰上一系，“父皇等着。”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雪没到他的大腿，每一步都拔得艰难。赵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赵桓出去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他回来了。拖着半捆湿柴，浑身上下都是雪，眉毛胡子都结了冰，脸冻得青紫，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赵佶把他扶进屋，郑皇后连忙生火，赵桓帮他脱下湿透的衣裳，用破被裹住他。他坐在火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半捆湿柴，是他们三天的烧的。

赵佶坐在他旁边，望着他那张冻得发青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可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赵桓又去了。

赵佶拦住他：“我去。”

赵桓愣了一下：“父皇？”

“我去。”赵佶又说了一遍，“你歇一天，我去。”

赵桓想说什么，赵佶已经拿起绳子，出了门。

雪比昨天浅了些，但还是没到膝盖以上。赵佶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东边林子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把头埋低，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看见了那片林子。

说是林子，其实就是几十棵树，稀稀落落地站在雪地里。有些已经枯死了，正是最好的柴。

他走过去，挑了一棵枯死的小树，从腰间拔出斧头——那是赵桓的斧头，他借来的——开始砍。

砍第一斧的时候，他想起赵桓第一次教他砍柴的样子。那是在燕京，刚住进那破院不久。赵桓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抡斧头，怎么用力，怎么躲开反弹的树枝。他学了很久才学会，砍出来的柴歪歪扭扭的。

如今，他已经能砍得又准又稳了。

他一斧一斧地砍着，直到那棵小树倒下来。然后砍掉枝丫，砍成一段一段的，用绳子捆起来。

捆好，他直起腰，忽然愣住了。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定睛一看，是一只兔子。灰毛，瘦瘦的，在雪地里刨着什么，大概是在找吃的。

赵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怕惊动它。

兔子刨了一会儿，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听，又开始刨。

赵佶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

他从来没打过兔子。在汴京的时候，打猎是侍卫们的事，他只需站在远处看。射中了，有人把猎物献到他面前；射不中，他也不会在意。

如今，他在意。

他握着那块石头，盯着那只兔子，心跳得像擂鼓。

兔子又刨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赵佶猛地扔出石头。

没中。

石头落在兔子旁边一尺远的地方，兔子惊得跳起来，一溜烟跑进了林子深处。

赵佶站在那里，望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喘着粗气。

他蹲下来，把那只兔子刨过的地方扒开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些草根。

他站起来，背起那捆柴，往回走。

回到院子，赵桓看见他平安回来，松了一口气。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问：“怎么了？”

赵佶摇摇头：“没事。”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想着那只兔子。想着那块没扔中的石头。想着兔子跑掉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皇后被他吵醒了，问：“怎么了？”

他把白天的事说了。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朕……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一只兔子能让我这么难受。”

郑皇后没有说话。

“在汴京的时候，想吃什么有什么。熊掌、鹿唇、驼峰——什么没吃过？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有。现在才知道，一只兔子，要用多少力气去追，要用多少运气才能打到。”

他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声音越来越低：

“朕这辈子，活得像个傻子。”

郑皇后握住他的手，轻轻说：“别这么想。”

他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那黑暗，一直到天亮。

腊月初八，腊八节。

赵佶是听隔壁老婆婆说的。那天他去借盐——家里的盐早没了，野菜汤没盐，喝得人发慌——老婆婆一边给他舀盐，一边随口说：“今儿个腊八，你们南边人喝腊八粥不？”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老婆婆叹了口气：“遭罪啊。在老家的时候，腊八这天，家家户户都熬粥。红豆、绿豆、花生、枣子、莲子、桂圆——什么好的都往锅里放。熬一锅，香得能把人馋死。”

赵佶听着，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腊八粥。在汴京的时候，腊八这天，御膳房会熬一大锅，用各种上好材料，熬得糯糯的，甜甜的。他喝一碗，剩下的赏给妃嫔、皇子、公主、太监、宫女。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腊八粥嘛，年年都喝，有什么稀罕？

如今，一碗腊八粥，成了想都不敢想的梦。

他捧着那点盐，回到院子。郑皇后接过盐，问：“怎么了？脸色不对。”

他摇摇头，没有说。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还是野菜汤。没油，没肉，只有一点点盐。喝在嘴里，寡淡得像白水。

赵佶喝着那碗汤，忽然说：“今天腊八。”

三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腊八。”他重复了一遍，“在汴京，今天要喝腊八粥。”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赵桓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赵桓问。

赵桓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过了很久，他回来了。怀里揣着一个小布袋，递给郑皇后。

郑皇后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米。一小把米，黄黄的，糙糙的，但确实是米。

“哪来的？”赵佶问。

赵桓搓了搓冻僵的手，说：“跟隔壁老婆婆换的。”

“拿什么换的？”

赵桓笑了笑，没回答。但赵佶看见，他手腕上那根系玉佩的红绳，不见了。

那是系玉佩的红绳。玉佩还在，红绳没了。

赵佶望着那根空荡荡的红绳，望着那把小黄米，望着赵桓那张故作轻松的脸，眼眶发烫。

郑皇后已经去生火了。她把那把小黄米洗了洗，放进锅里，加上水，又切了几个土豆，放了一把野菜。熬了很久，熬成一锅稠稠的粥。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粥。粥是黄的，土豆是白的，野菜是绿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好看。

可喝在嘴里，是甜的。

赵佶喝了一口，又喝一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赵桓喝着喝着，忽然说：“比御膳房的腊八粥好喝。”

赵桓看着他：“大哥喝过御膳房的腊八粥？”

赵桓点点头：“喝过。那年冬至，父皇赏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粥里什么都有。红豆、绿豆、花生、枣子、莲子、桂圆、糯米、薏米——还有糖，放了好多糖。可儿臣喝着，没觉得有多好。”

赵桓问：“那现在这粥好喝？”

赵桓点点头：“好喝。”

他望着碗里的粥，望着那黄黄的、稠稠的、冒着热气的粥，轻轻说了一句：

“因为这个粥，是咱们自己的。”

赵佶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那天的饺子。赵桓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这个饺子，是咱们自己包的。”

自己包的饺子，自己熬的粥。

在这几千里外的北国，在这四面透风的破屋里，在这漫天大雪的寒冬里，他们还有自己。

自己，就够了。

那天夜里，雪停了。

赵佶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韩州的星星比汴京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找了很久，找到了北斗七星。那七颗星星，他小时候就认得，父皇教他的。

那时候父皇说，北斗七星，永远指着北方。

如今他就在北方。在最北的地方。

他望着那七颗星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些在南方的人，此刻会不会也在看这北斗？赵构——他的九儿子——会不会也在某个夜里，抬头看着这同样的七颗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看与不看，星星都在那里。无论相隔多远，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

这就够了。

他转身，推开屋门，走进那一片昏黄的火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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