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张伯

通往学堂的山路上，两道瘦小的身影正缓缓挪动。往日里，这哥俩总爱追跑打闹，把山间的宁静搅得鸡飞狗跳，可今日，连脚步都透着沉甸甸的滞重，像是坠了千斤铅块。

“哥，大海哥就这么没了？”傅子方终究耐不住这死寂，憋了一整晚的话匣子“哗啦”一下敞开，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后怕与茫然，“哥，我爹真的打你了？还有，我们会不会在路上再碰到那伙劫匪啊？哥……哥……”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傅坤却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雾气，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不知道……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日集市上那滩刺目的红，是海哥最后呢喃的那句“冷”，是小叔狠狠甩来的巴掌，还有那句不容置疑的“烂在肚子里”。

晨雾如缕，缠缠绵绵地盘踞在山道间，将周遭的草木都晕染得影影绰绰。行至昨日傅坤躲藏窥伺劫匪的地方时，傅子方忽然“啊”地低呼一声，拽着傅坤的胳膊往回缩。薄雾里，竟有一道佝偻的身影，静坐在路边的青石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瞬间，一股寒气从傅坤的脚底窜起，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尾椎骨麻得发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昨日的刀光血影还在眼前晃，兄弟俩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连动弹都忘了。

“傅家小子，别躲了，是我。”阴影里，传来一声沙哑的低语。

雾气渐渐散开些，露出张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张伯？”傅坤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这个时辰，您不是该在田里忙活吗？怎么跑到这儿来吓我们……”

话没说完，他便顿住了。眼前的张伯，哪里还有往日里的慈眉善目？面色阴沉得像是淬了寒冰，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死死盯着他，那股子狠戾的劲儿，与往日那个会笑着塞给他糖吃的老人判若两人。

“有点事，要问问你。”张伯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两个绑匪，长什么模样？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是从哪里来的？大海是怎么死的？还有，他们往哪个方向逃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似的砸过来，砸得傅坤心头一紧。他想起小叔的告诫，慌忙垂下眼帘，眼神躲闪着：“不……不记得了，张伯。当时场面太乱了，我只记得我想抱住那个胖子，突然就被一股大力甩飞了，再醒过来就躺在菜摊旁，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想想！你给我再想想！”张伯突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灼人的光，“他们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置我家孙儿？啊？我的乖孙啊……”

傅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被掳走的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张伯的命根子，是他唯一的孙子。可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傅坤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张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们还要赶路去学堂，您放心，我一定在课上好好回想，但凡想起一点，立刻就去告诉您，好不好？”

“去什么学堂！”张伯猛地摆手，语气强硬得不容置喙，“今天不用去了，有的是时间，你给我慢慢想！”

傅坤浑身一震。这一刻，张伯脸上的急切与狠戾交织在一起，竟让他恍惚间觉得，眼前的老人和昨日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劫匪，隐隐有了几分重合的影子。那股子陌生的戾气，让他心底的寒意又翻涌上来。

“来，咱们去边上的林子里，好好想。”张伯说着，枯瘦的大手猛地张开，像鹰爪似的朝傅坤抓来。许是张伯用力太猛，许是傅坤身上的粗布衣裳本就老旧，只听“刺啦”一声，衣襟竟被生生撕开一大片。

“哐当”——

一个木牌从傅坤的衣襟里掉出来，落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人的目光，齐齐被那木牌吸引了过去。木牌的背面，刻着三道狰狞的刀痕；正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许”字。

“三道刀疤……三道刀疤……”张伯死死盯着那木牌背面的刻痕，嘴里反复呢喃着，眼神里先是震惊，随即涌起滔天的恨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傅子方看得心惊胆战，趁张伯愣神的功夫，悄悄拽了拽傅坤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快跑”的急切。兄弟俩刚挪了两步，张伯猛地回过神来，厉声喝道：“站住！”

他转过身，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傅坤小子，对不住了。今天，我必须带你走。只要能找回我的孙儿，张伯伯给你磕头赔罪都行！”

说罢，他又看向傅子方，眼神锐利如刀：“回去告诉你爹，傅坤我暂时借走了。我要是没死，他就不会有事，只是……需要他帮我一个忙。”

话音未落，不等傅子方反应过来，张伯佝偻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扛起傅坤，大步流星地朝着商道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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