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演戏

混账！那个老王八蛋！这是要带着傅坤一起跳火坑啊！这要是出了事，以后怎么跟大哥大嫂交代啊！”

堂屋里，傅子燊听完儿子的复述，气得一把砸碎了手中的碗筷，瓷片四溅，汤水洒了一地。

“凡儿，你确认你看到了那个木牌背面是三道刀疤？”他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发颤。

“嗯！就是这样斜着的三道刀疤。”傅子方重重点头，满眼困惑，“父亲，那个木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跟张伯伯都好像认识那个牌子？”

“那是黑痕寨的标记。”傅子燊颓然松开手，声音沉得像块铁，“我们地处两郡交界，又有漕运之便，人来人往的，就滋生出了这些匪患。又因处于交界，每次官府出兵，他们一抬脚就踏出了季明县的地界，成了另一边官老爷的麻烦。再加之这伙人大部分只求财不害命，便这么盘踞了十数年。”

“父亲，那这么说，哥哥应该没事了吧？”傅子方眼里燃起一丝光亮。

“谁告诉你没事了！”傅子燊猛地拔高声音，眼底满是焦虑，“你海叔他们还躺在那儿呢！那寨子里，也藏着官府通缉的穷凶极恶之辈啊！要是傅坤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怎么面对大哥啊！不行，我要去追他们！这个老王八蛋，想死就算了，还拉着坤儿垫背！”

说罢，他便要起身，却被身后的妇人死死拉住。

“我看你敢！”许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傅坤有个三长两短，你没脸面对大哥大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呢？我们娘俩还活不活了？你没看见海子那媳妇这两天寻死觅活的样子吗？你敢去，我就死给你看！”

三连问，硬生生拽住了傅子燊的脚步。他反复踱着步，双拳紧握，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不是也说了嘛，黑痕寨只求财，几乎不伤人命。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等坤儿回来，咱们好好补偿他不就好了嘛。”三娘抚着丈夫的脊背，轻声宽慰。

“唉……也只能如此了。”

集市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除了多出几队巡逻的卫队，马蹄声踏碎街面的宁静，竟好似昨日的血光从未来过。其实这也正常，总不能因为死了个人，便不做生意了——谁家还没有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呢？

集市角落，一家不起眼的馄饨铺里，一老一小正对着一碗滚烫的馄饨，埋头吞咽。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脸，正是张伯与傅坤。

“张伯，谢了，陪我演这出戏。”傅坤含着半个馄饨，含糊不清地说道。

张伯听罢，抬起头，嘴角沾着点汤汁，同样含糊道：“你小子可想好了，这一去，没搞好连性命都要送进去。到时候，子燊那小子可没法跟你父母交代。”

“行啦张伯，还瞒着我呢。”傅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打我记事起，你们就说我父母出去做漕运生意了，可这么多年，他们连封信都没有。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他说着，把头扭向一边，掩饰着眼底的涩意，声音轻得像风：“真要是运气不好，也刚好给叔叔家，省下一张吃饭的嘴。”

“唉，臭小子。”张伯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子燊和三娘，这些年可未曾亏待过你。”

张伯摇了摇头，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少年正狼吞虎咽，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都咽进肚子里。

昨晚的画面，又浮现在张伯眼前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窗棂，在土坯墙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长河村的家家户户早已熄了灯，唯有张伯家的窗，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自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沉甸甸的，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痛。

叹了口气，掖了掖衣角，悄无声息地起身，准备摸黑溜出村子。

可他刚推开屋门，一道瘦小的身影，就定定地立在门外的月光里。

是傅坤。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捏着那块刻着“许”字的木牌，

张伯的心猛地一沉，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坤儿？这么晚了不睡觉，蹲在这儿做什么？”

“张伯，”傅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是要去找孙子吧？”

张伯的身子僵了僵，眼神闪烁着，还想狡辩：“小孩子家家，别胡说……”

“我跟您一起去。”傅坤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胡闹！”张伯猛地拔高声音，又怕惊醒邻居，连忙压低了嗓门

“我不去，您就是送死。”傅坤攥紧兜里了木牌，“您该往哪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张伯愣住了。他只想着拿钱赎人，竟没想过这一茬。

“还有，”傅坤的眼神更亮了些，“叔婶肯定不会让我们去。我要是走了，他们会疯了一样找。但如果，我们演一场戏呢？”

“演戏？”张伯皱起眉头。

“明天去学堂的路上，您拦住我们，”傅坤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您装作因为丢了孙儿，急红了眼，强行把我带走，对外说，我多次见过土匪，要我帮您认认。这样一来，叔婶就算猜到什么，也只会以为是您逼我同行，不会太过自责。”

少年的语速不快，却把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连后路都安排妥当了。

“你这孩子……”张伯的喉咙发紧，心里五味杂陈，“你就不怕吗？那可是黑痕寨，去了，九死一生。”

傅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脑海里闪过海哥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闪过他最后呢喃的那句“冷”。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怕。可海哥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要是眼睁睁看着小雨出事，看着您去送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月光洒在少年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倔强和愧疚。

张伯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的决绝，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伸出手，拍了拍傅坤的肩膀，力道很沉：“你这小鬼机灵，真是……拿你没办法。”

傅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第二天清晨，薄雾缭绕的山路上，那场剑拔弩张的戏，如期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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