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巧,胖子上马后,正巧往傅坤他们所在方向而来。
胖子往前定眼一看,只见那板车堆满了陶罐与麻袋,横在路中央如同一道壁垒,不由大骂一声晦气。他慌忙猛勒缰绳,胯下的劣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凄厉地嘶鸣着,险些将他肥硕的身子掀翻在地。海哥等人见状,当即一拥而上,粗壮的胳膊如铁钳般拽住胖子的胳膊与腿,傅坤也红着眼,疯了似的冲上去,死死抱住胖子的腰腹。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的马嘶陡然撕裂喧嚣。一匹枣红色的烈马踏尘而来,四蹄翻飞,竟如履平地般轻松跃过板车,马背上的汉子身形剽悍,手中大刀寒光凛冽,直劈胖子身旁纠缠的众人!
傅坤余光瞥见那道森冷的刀光直逼面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手脚僵硬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猛地一紧,一股雄浑的力道将他往后狠狠抛去,耳畔只听得“刺啦”一声,似是衣襟被生生扯裂。下一秒,后背狠狠撞上身后的菜摊,陶碗碎裂声、蔬菜滚落声混杂着骨节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剧痛抬头望去,视线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海哥。
只见海哥胸前赫然嵌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从右肩斜斜劈至腰腹,鲜血如泉涌般汩汩冒出,瞬间染红了他粗布短褂,浸透了身下的青石板。他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只能发出嗬嗬的含糊声响,像是破风箱在艰难抽动。
“上马,胖子!”刀疤哥的声音冷冽如冰,眼见众人被这雷霆一刀震慑得不敢上前,他厉声招呼。二人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集市尽头狂奔而去,途中再无人敢上前阻拦。
“大海!小飞!”围观的村民这才如梦初醒,哭喊着扑上前去。被烈马撞飞的小飞躺在地上,口鼻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半张脸,止都止不住;而海哥,身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缓缓失去神采。
“海哥!海哥!”傅坤跌跌撞撞地爬过去,跪在地上,哭声撕心裂肺,鼻涕眼泪混作一团。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合上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可那温热的血液却顺着指缝疯狂涌出,沾得他满手满身都是,烫得他指尖发麻。无论他如何用力按压,那道沟壑都像一张贪婪的嘴,吞噬着海哥的生机,也吞噬着傅坤心底最后一丝光亮。
“冷……好冷……”海哥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消散在喧嚣的风里。
冷。
原来人死之前,竟是这样冷的。
傅坤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那两个字冻住了。他曾以为死亡是书本里轻飘飘的字眼,是老人们口中遥不可及的归宿,可此刻,死亡就趴在他的眼前,带着滚烫的血腥味与刺骨的寒意,狰狞得令人窒息。它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海哥逐渐冰冷的身躯,是指间无法挽留的温度,是那道永远也合不上的伤口,是从此再也听不见的、温和的“傅家小子”。
商道上,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马蹄扬起漫天尘土。马背上的两人却嫌不够快,不断地夹紧马腹,手中的鞭子狠狠落下,抽得马身皮肉翻飞。
“刀疤哥,不行了……这马再跑下去,怕是要炸肺了!”胖子喘着粗气,肥脸涨得通红。
“闭嘴,你个废物!”刀疤哥怒喝,眼中满是戾气,“要不是你贪吃惹出这桩祸事,我们何至于这般亡命奔逃?若是引来附近的卫所兵丁,你我脑袋搬家都是轻的!给我冲进前面的黑松林,等天黑透了,才算彻底安全!驾!”
话音落,他手腕再扬,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烈马发出一声悲鸣,速度又快了几分。
长河村内,暮色沉沉。
“呜呜……我的乖孙啊……这群天杀的畜生啊……老天你瞎了眼啊……”张伯瘫坐在自家门槛上,捶胸顿足,哭声嘶哑。
“大海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丢下我们娘俩,这日子可怎么活啊……”海哥的妻子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儿,哭得肝肠寸断,声音里的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颤。
往日里安宁祥和的小村落,此刻被一片浓重的悲伤笼罩。两家痛失孩童,一家永失顶梁柱,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穿透暮色,在山野间久久回荡,化不开的阴霾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坤儿。”傅坤的小叔面色沉郁,拽着他的胳膊走进屋,声音压得极低,“你白天在集市上瞧见的那些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半句都不许往外说。大海的死,是命数到了,不是为了救你,记死了,明白了吗?”
“可是……”傅坤的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若不是海哥把我推开,那一刀劈中的,就是我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傅坤脸上,力道之重,让他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指印清晰可见。
“记着小叔的话!”小叔的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大海不是救你,只是他阳寿尽了!小叔不会害你,明白吗?”
傅坤瞪大了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满心的委屈与不解,像堵在喉咙里的刺,扎得他生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咬着牙,缓缓点了点头。
“好了,去睡吧。”小叔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天还要去学堂,你跟子方在路上,多留点心眼。”
傅坤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攥得发白的拳头。
死亡的寒意,与掌心血液的温热,交织在一起,成了他今夜无法入眠的梦魇。
窗外的月光清寒如水,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傅坤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后背的磕碰疼还在隐隐作祟,可比起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这点皮肉之苦,竟算不得什么了。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海哥身上的温热,又似乎早已被那股刺骨的寒意浸透。白天集市上的景象,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那道从海哥右肩劈到腰腹的伤口,狰狞得像一张咧开的嘴,汩汩涌出的鲜血,红得刺眼,红得灼心。还有海哥最后那几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冷……好冷……”
冷。
傅坤打了个寒颤,明明被褥是暖的,他却觉得那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以前总听村里的老人说,人死了,就会去阴曹地府,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忘了这辈子的事。那时候他只觉得新奇,觉得死亡是件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远得像天边的云。可今天,死亡就那样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眼前。
是海哥,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傅坤的鼻子就发酸,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来。海哥是村里最好的人,谁家有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手帮忙;春种秋收,他总帮着孤寡老人扛麻袋、犁田地;就连他傅坤,小时候调皮掉进河里,也是海哥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小叔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大海的死,是命数到了,不是为了救你。”
为什么?为什么小叔非要他这么想?
傅坤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吸走了他的泪水,也吸走了他压抑的哽咽。他不明白,明明是海哥在刀光劈来的瞬间,一把将他推开,明明是海哥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怎么就不是救他了?
小叔的眼神,小叔的巴掌,小叔那句“半句都不许往外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住了。他隐隐觉得,小叔好像有什么苦衷,可他想不明白。他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只知道,海哥是为了救他才死的,他欠海哥一条命。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傅坤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不是轻飘飘的字眼,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它是温热的血,是刺骨的冷,是再也听不到的呼唤,是从此阴阳两隔的永别。
它还是,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那秘密里,藏着一个少年对死亡的恐惧,藏着一份无处安放的愧疚,也藏着一丝,对成人世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夜色渐深,寒意更浓。傅坤蜷缩在被窝里,攥着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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