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忘川河底

三日后，月晦之夜。

酆都鬼市的灯笼绿得发惨，照得忘川河水像一锅熬了千年的毒药。河畔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最爱熬夜的赌鬼都知道，今儿这日子得躲家里。

姜夜蹲在河滩上，正跟一根特制的避阴符较劲。

“二百灵石一根，真他娘的黑。”他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黄符卷成筒，塞进竹竿中空的夹层里。符纸上的朱砂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凝固的血。

这玩意儿是找鬼市黑作坊订做的，号称能顶住三十丈深的阴气。效果存疑，价格倒是很顶——姜夜三年的积蓄砸进去大半，心都在滴血。

除了特制捞尸杆，他还准备了缚魂索（九成新，上个月从个水鬼身上扒下来的）、水下呼吸的龟息丹（保质期存疑，卖药的黄皮子发誓说没过期），以及三张保命用的遁水符——黑袍客给的定金刚好够买这些。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姜夜脱掉外衣，露出贴身穿的鱼皮水靠。这是他用妖狼皮鞣制的，能稍微隔绝阴气。胸前挂着块暖玉，是他娘留下的，摸着温温的。

“小姜哥，真要下去啊？”孟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来，婆婆请你喝，正宗原味，没掺水。”

姜夜接过碗，一饮而尽。汤入喉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胃里炸开，涌向四肢百骸。

“孟婆婆，您这汤……”

“加了点料。”老太太挤挤眼，“三十年陈的阳参须，够你撑一个时辰。记着啊，一个时辰内必须上来，不然参劲过了，阴气入骨，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

姜夜抱拳：“谢了，婆婆。要是我没上来……”

“得得得，别说晦气话。”孟婆摆摆手，“老婆子我还等着喝你娶媳妇的喜酒呢。”

娶媳妇？半妖配娶谁去。

姜夜咧嘴笑笑，没接话。他把装备绑在身上，深吸一口气，走到河边。

河水黑得看不见底，水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仔细看，雾里偶尔闪过一张张扭曲的脸——那是溺死在河里的怨魂，永世不得超生。

“下去了。”

话音刚落，姜夜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小得惊人。多年捞尸练出来的本事，入水如游鱼，悄无声息。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在这里是奢侈品。越往下潜，越暗，最后只剩竹竿上避阴符发出的那点微弱的金光，勉强照亮身前三尺。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普通的水压，是阴气凝成的实质，黏稠得像糖浆，往毛孔里钻。姜夜运转起半吊子的妖族心法，皮肤下泛起淡淡的赤红色——狐妖血脉在抵抗阴寒。

十丈。

十五丈。

二十丈。

周遭开始出现“东西”。

先是模糊的影子，远远跟着。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围着他打转。有些还保持着人形，有些已经扭曲成一团，分不清头脚。它们不靠近，就那样看着，眼睛里（如果还有眼睛的话）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白。

姜夜握紧竹竿，指节发白。

这些是忘川河里的“老住户”，溺毙者的魂魄被阴气侵蚀千年后的产物。没有神智，只有吞噬的本能。避阴符的光对它们有威慑，但也刺激着它们。

忽然，一个影子猛地扑过来！

姜夜几乎本能地一杆子捅出去。竹竿尖端的避阴符炸开一小团金光，那影子发出一声尖啸，后退了，但没散——只是淡了些，又回到队伍里，继续跟着。

麻烦大了。这些玩意儿在学习，在试探。

姜夜加快下潜速度。二十五丈……二十六……肺里的空气开始不够用了，他吞下一颗龟息丹。丹药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替代了呼吸。

但阴气更重了。

皮肤上开始凝结霜花，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白。暖玉在胸前发烫，勉强护住心脉。姜夜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变慢，像被冻住了。

三十丈，到了。

河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铺满了骨粉——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避阴符的光照上去，映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姜夜游近。

那是一座祭坛。

青石垒成，八角形，每一角都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姜夜扫了一眼，心头猛跳——那是上古妖文，他娘教过他几个字。

“镇……魂……封……”

后面的字被水蚀了，看不清。

祭坛中央，果然有一口棺材。

青铜铸的，长七尺，宽三尺，通体布满青绿色的铜锈。但奇怪的是，棺材表面那些凸起的纹路——伏羲八卦纹——却异常清晰，一丝锈迹都没有，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铜光泽。

姜夜游到棺材旁，伸手摸了摸。

冰凉刺骨。

但就在触碰的瞬间，棺材上的八卦纹忽然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像萤火，一闪即逝。

姜夜吓得缩回手。他盯着棺材，心脏狂跳。

黑袍客说要捞它上去。可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是普通棺材——谁家棺材刻八卦？还是上古伏羲八卦？

他绕到棺材一头，发现棺盖和棺身之间，没有缝隙。

严丝合缝，像是一体铸成的。

“这怎么开……”姜夜皱眉。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又用竹竿撬，青铜棺连晃都不晃。

正犯难，棺材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闷响，隔着厚重的青铜，但姜夜听得清清楚楚。

是心跳。

和他三天前在岸边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近，更清晰，更……有力。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胸口。姜夜下意识后退，却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根断裂的石柱。

石柱被他一撞，顶端的石块“咔”地掉下来，砸在祭坛上。

骨粉扬起。

下一秒，整个河底活了。

不是比喻。那些铺了不知多少年的骨粉，突然开始蠕动、汇聚、隆起！一具具骷髅从骨粉中站起，眼眶里燃着幽绿的鬼火。不是普通的骷髅，它们的骨头上刻满了和石柱一样的符文！

“糟了……”姜夜头皮发麻。

这是守坛的护卫！他触发了禁制！

最近的骷髅已经扑过来，骨爪直掏心口。姜夜侧身躲过，竹竿横扫，砸在骷髅颈骨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但骷髅没散，歪着头继续扑。

太多了。四面八方，几十具，上百具！

姜夜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竹竿上。避阴符的金光暴涨，逼退了第一波。但骷髅只是顿了顿，又围上来。

得跑。

这个念头刚起，青铜棺又传来“咚”的一声心跳。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某种……呼唤？

姜夜鬼使神差地看向棺材。八卦纹正在发光，从微弱到明亮，最后像八盏青铜灯，把整个河底照得一片青蒙。

光芒扫过骷髅，那些骨头架子突然停住了。

它们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眶“看”向青铜棺，然后——齐刷刷跪下了。

跪成一圈，朝着棺材，像朝拜君王。

姜夜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青铜棺的棺盖，“咔”地一声，自己移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缝，不到一寸宽。

但足够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河底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居然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食指轻轻勾了勾。

像是在说：过来。

姜夜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转身就跑，可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他胸口那块暖玉，突然烫得像烙铁！紧接着，一股陌生的、灼热的能量从玉中涌出，顺着经脉一路冲进他的右手。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朝着那只苍白的手，伸了过去。

指尖碰触的瞬间——

“轰！！！”

忘川河炸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阴气炸了。以青铜棺为中心，一股恐怖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河水倒卷，骨粉漫天，跪拜的骷髅瞬间被碾成齑粉！

姜夜被冲飞出去，狠狠撞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那只手，还抓着他。

不，是他抓着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死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腕。

青铜棺的缝隙在扩大。棺盖缓缓滑开，露出里面……

一个人。

穿着先秦样式的深衣，玄色为底，袖口领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长发如墨，散在身侧。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和棺材一样的八卦纹。

唯一露在外面的，是那双眼睛。

睁开了。

空洞，茫然，没有焦距。像刚睡醒的人，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那双眼睛慢慢转动，最后，定格在姜夜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河水的咆哮、骨粉的飞溅、远处怨魂的尖啸……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姜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千年之外传来的回音：

“你……是谁？”

声音落下瞬间，姜夜胸口的暖玉，“啪”地一声，裂了。

与此同时，忘川河畔。

黑袍客站在岸边，静静看着沸腾的河水。兜帽下的两点红光，闪烁了一下。

“果然……”他低声自语，“涂山月的儿子，就是钥匙。”

身后，鬼市的绿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整个酆都，开始震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