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鬼市捞尸人

月晦之夜，酆都鬼市亮起了绿油油的灯笼。

忘川河畔挤满了不是人的玩意儿——缺胳膊少腿的游魂飘来荡去讨要买路钱，卖孟婆汤的老太婆往锅里掺水被当场抓包，几个无常鬼差蹲在桥头赌骰子，赌注是下个月的投胎名额。

姜夜蹲在河滩边，往竹竿上绑特制的避阴符。

“小姜哥，今儿捞哪家的倒霉蛋啊？”旁边汤摊的孟婆——其实是个退休的阴差老太太，姓孟，大伙儿都这么叫——扯着嗓子问。

“刘员外家的三公子，昨晚喝多了来河边吟诗，一脚滑进去了。”姜夜头也不抬，手法熟练地把符箓打了个死结，“捞上来得加钱，这符一张顶我三天饭钱。”

“哎哟，那可赶紧的，忘川水泡久了魂儿都得散。”孟婆舀了勺汤，“要不要来碗热乎的？新款，孟婆特调忘忧薄荷味。”

“谢了孟婆婆，我还想记得我爹妈长啥样呢。”

姜夜站起身，掸了掸粗布衣服上的灰。十八岁的少年，个子挺高但瘦，脸上总挂着那种市井小贩特有的、三分讨好七分精明的笑。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他耳朵比常人尖那么一点点，瞳孔在绿灯笼下偶尔闪过一抹暗金——不过他总低着头，没人注意。

半妖血脉，在哪儿都是个麻烦。人族嫌你脏了血统，妖族骂你杂种不纯。好在酆都鬼市龙蛇混杂，只要给钱，没人在意你亲爹亲妈是不是一个物种。

“让让，让让！”一队阴兵拖着锁链走过，锁链那头拴着十几个哭哭啼啼的新魂。

姜夜侧身让路，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低声念叨：“西城王屠户，寿终，怨气等级丙下，可收作苦力……东街李秀才，枉死，执念深重，建议先超度再安排投胎……”

“又记啥呢小夜子？”一个白无常晃过来，帽子歪戴着，舌头耷拉在胸前——这玩意儿是装饰品，真吊死鬼才没那么长的舌头。

“谢爷。”姜夜麻利地递上一小包阴德钱，“一点心意，帮忙打点下个月的‘阴籍普查’呗？我这半妖身份，经不起查。”

白无常谢必安掂了掂钱袋，咧开嘴笑：“懂事。不过我说小姜，你这捞尸兼情报贩子的活计，啥时候是个头啊？要不跟谢爷混，考个阴差编制，五险一金，死了管埋……”

“谢爷抬爱，我这野惯了。”姜夜笑着打哈哈。

心里想的是：进了编制，我那点秘密还能藏得住？

正说着，河面忽然咕嘟咕嘟冒泡。姜夜眼神一凛，抄起竹竿就往岸边跑——忘川河冒泡准没好事，要么是水鬼集体聚餐，要么是哪个不长眼的往河里倒了过期孟婆汤。

结果泡越冒越大，咕嘟声变成轰隆声，整段河面跟烧开了似的。游魂们尖叫着四散逃窜，赌钱的鬼差们扔了骰子抄家伙。

“何方妖孽敢在酆都撒野！”黑无常范无救提着哭丧棒冲过来。

话音未落，河水“哗啦”一声裂开。一具泡得发胀的尸体被水流托着，缓缓漂到岸边。尸体穿着锦缎袍子，腰间玉佩刻着“刘”字——正是刘家三公子。

姜夜眼皮跳了跳。

忘川河捞尸干了三年，从来都是他下水去找，没有尸体自己送上门的。

“怪了……”他蹲下身检查。尸体脖颈处有道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什么符文。手刚碰到，那纹路“咻”地缩进皮肤里，不见了。

“小姜，你这业务能力见长啊，尸体都学会自己上岸了。”谢必安打趣道。

姜夜干笑两声，心里警铃大作。他迅速用裹尸布包好尸体，对阴差们拱手：“各位爷，客户催得急，我先交货去了。”

说完扛起尸体就跑——确切说是半拖半扛，刘三公子生前大概两百斤，泡了水直奔二百五。

刚拐出河滩，迎面撞上个赶尸的。那道士赶着七八具行尸，个个额头上贴着黄符，一蹦一跳。

“姜小友，这么急去哪啊？”道士捻着山羊胡。

“赵道长。”姜夜喘着气，“赶尸呢？这批成色不错啊，肌肉都没僵。”

“刚从战场拉回来的，新鲜着呢。”赵道长凑近，压低声音，“对了，听说没？最近鬼市来了个生面孔，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专打听忘川河底的事。”

姜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河底？那地方除了水鬼就是怨魂，有啥好打听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哪家少爷的定情信物掉进去了？”赵道长嘿嘿笑，“不过那人出手阔绰，问个路都给灵石。你要是有门路，不妨接触接触。”

“再说再说。”姜夜应付两句，扛着尸体继续走。

穿过鬼市主干道——两旁是纸扎铺、香烛店、寿衣庄，几个骷髅小二在招揽生意：“客官来看看，新款骨灰盒，带音乐播放功能……”

到了刘府在阴间的办事处，交了尸，领了酬金。管事的胖鬼吏一边拨算盘一边嘟囔：“三公子这属于非正常死亡，得加收50%的处理费……”

姜夜懒得争辩，拿了钱就走。刚出大门，巷口阴影里忽然传来声音：

“姜夜？”

声音嘶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姜夜转身，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短刀——那是他爹留下的，说是能斩妖，但他主要用来切烤鸡。

阴影里走出个人，全身裹在黑斗篷里，脸藏在兜帽深处，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阁下是？”

“听说你专接忘川河的活。”黑袍客没回答，径直说，“有个委托，接不接？”

“那得看是什么活。捞尸、找东西、打听消息，明码标价。”姜夜退后半步，保持安全距离。

黑袍客沉默片刻，从斗篷下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得不像活人，指节处长着黑色的鳞片。他摊开掌心，三颗中品灵石静静躺着，在鬼市的绿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姜夜一个月的收入，也就一颗中品灵石。

“定金。”黑袍客说，“事成之后，再给十颗。”

姜夜咽了口唾沫，但没接：“先说事。”

“忘川河底，三十丈深处，有座祭坛。”黑袍客的声音压得更低，“坛上有口青铜棺。我要你把它捞上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

巷子外鬼市的喧闹声变得遥远，只有忘川河永不止息的流淌声，隐隐传来。

“阁下在开玩笑吧。”姜夜干笑，“忘川河三十丈？那地方的阴气能冻碎金丹修士的魂魄。我这点微末道行，下去就是送菜。”

“你有半妖血脉。”黑袍客说得很平淡，“狐妖一系对阴气有天然抗性。而且你在这条河上捞了三年尸，比谁都熟悉水性。”

姜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我是半妖。他调查过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五颗中品灵石。”黑袍客加价，“再加一本《涂山养气诀》残卷——你应该需要这个，来平衡体内暴走的妖力。”

姜夜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人把他查了个底朝天，连他最近妖力不稳、耳朵尖冒狐毛的事都知道。

但……

十五颗灵石，够他在阳间买个小院子，不用再睡鬼市的棺材铺。

《涂山养气诀》，是他娘那一族的功法。他爹失踪前只留下半本人族剑诀，妖族的修炼法门他全靠自己摸索，好几次差点走火入魔。

黑袍客又添了一把火：“棺中可能有关于你父亲下落的线索。”

“你说什么？！”

“姜离，十六年前昆仑剑宗弃徒，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酆都。”黑袍客缓缓道，“他失踪前，曾深入忘川河底。”

姜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黑袍客已经转身。

“接，还是不接？”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照亮巷子。姜夜看见黑袍客的斗篷下摆，绣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图案——八卦纹，但其中一卦是反的。

“我……需要准备。”姜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避阴符、缚魂索、水下呼吸的法器……”

“三天。”黑袍客打断他，“月晦之夜阴气最盛，也是河底禁制最弱的时候。到时候，我会在岸边等你。”

他把三颗灵石扔过来，姜夜本能地接住。

“记住，只要青铜棺。其他东西，别碰，别看，别问。”

黑袍客转身走入阴影，消失前留下一句：“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巷子里只剩下姜夜一个人。

他攥着那三颗滚烫的灵石，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的下落、青铜棺的秘密、黑袍客的身份、还有那个颠倒的八卦纹……

忘川河在远处呜咽。

他知道这活凶险至极，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朝法器铺走去。

三天后，月晦之夜。

要么发财，要么发丧。

姜夜掂了掂手里的灵石，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狠，像极了那些在鬼市挣扎求生的、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东西。

“行吧。”他喃喃道，“倒要看看，河底到底藏着什么玩意儿。”

他走出巷子，鬼市的绿光重新笼罩上来。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的捞尸人眼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贪婪的好奇——关于他的身世，关于失踪的父亲，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忘川河底，那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棺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

心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