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青铜棺启

姜夜这辈子听过最扯淡的问题，就是“你是谁”——尤其当这话是从一具沉在忘川河底三十丈、睡了不知道几千年的棺材里飘出来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血沫子咕噜咕噜往上冒。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右手还死死攥着人家姑娘的手腕，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捞尸的。”姜夜憋出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抽自己。这叫什么自我介绍？

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茫然未消。那只被姜夜握着的手动了动，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虎口的老茧。

“捞……尸？”声音依旧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刚睡醒的迷糊，“那我是……尸？”

“理论上说，躺在棺材里的都算。”姜夜尝试松开手，发现松不开——不是人家不放，是他自己手指冻僵了，掰都掰不开。

“哦。”少女（姑且这么叫吧）应了一声，另一只手从棺材里抬起来，摘掉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姜夜呼吸一滞。

倒不是多惊艳——好吧，是有点惊艳。眉眼清冷，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整张脸白得像河底的骨粉。但最要命的是那种气质：明明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死气，仿佛她躺的不是青铜棺，是象牙床。

“你看我像尸吗？”她很认真地问。

“不像不像。”姜夜赶紧摇头，“顶多算……睡姿比较特别的客人。”

少女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说法，点点头：“有道理。那我睡了多久？”

“这我真不知道。”姜夜苦笑，“但忘川河底这祭坛，看着至少是先秦的东西。您要是那时候躺进去的，大概……两千多年？”

少女沉默了。她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跪拜的骷髅、断裂的石柱、翻滚的骨粉、还有远处不敢靠近却虎视眈眈的怨魂。

“两千年……”她喃喃，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很淡的怅然，“沧海桑田了吧。”

“岂止桑田，大陆板块都漂移好几回了。”姜夜一边扯皮，一边疯狂运转脑子：怎么把这姑奶奶和棺材一起弄上去？黑袍客可只说要棺材，没说要活人……呃，活尸？

正想着，祭坛忽然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心跳，是整个河床在震动！祭坛边缘的石柱咔嚓咔嚓裂开更多缝隙，头顶的河水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禁制要塌了！”姜夜头皮发麻。这祭坛显然是为了封住棺材而建，现在棺开了，整个结构正在崩溃！

少女也抬头看向漩涡，眉头微蹙：“忘川河的阴脉被搅乱了。这样下去，酆都鬼市会被波及。”

“您还关心这个？”姜夜差点呛着，“咱们现在该关心的是怎么上去！”

“上去？”少女看向他，眼神清澈，“你不是会捞尸吗？”

“我是捞尸，不是捞活……捞您这样的大活人！”姜夜急了，“而且这棺材少说几千斤，我一个人怎么弄？”

少女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点“人”气。她伸手拍了拍身下的青铜棺，动作很轻，像在拍老朋友的肩膀。

“它不重的。”

话音刚落，青铜棺上的八卦纹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柔和了许多，像是呼吸般明灭。紧接着，棺材开始缩小——不是错觉，是真的在缩小！七尺长的棺身像被无形的手揉捏，几个呼吸间就缩成了巴掌大小，最后“咔”一声轻响，化作一枚青铜挂坠，落在少女掌心。

姜夜的下巴差点掉河底。

少女把挂坠递过来：“给你。”

“……给我干嘛？”

“你不是要捞它上去吗？”少女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方便带了。”

姜夜盯着那枚挂坠。造型古朴，就是微缩版的青铜棺，连八卦纹都刻得一清二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少女摇头，“它本来就是用来装我的。我醒了，它就没用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姜夜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咬咬牙，接过挂坠——入手冰凉，但不像棺材那么刺骨，反而有股温润感。

刚握紧，挂坠忽然微微发烫！紧接着，一股清流顺着掌心涌入体内，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断骨的疼痛减轻了大半，冻僵的手指也恢复了知觉。

“这……”姜夜震惊。

“它能吸收阴气转化为生气，对疗伤有点用。”少女解释得很平淡，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功能，“不过你现在太弱，一天只能用一次，多了会撑爆经脉。”

姜夜默默把“弱”字咽下去，认命地把挂坠塞进怀里。刚塞好，头顶的漩涡猛地扩大！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河水倒灌，整个河底像要被抽空！

“抓紧我。”少女忽然说。

“啊？”

姜夜还没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次是她主动。她的手指很凉，但力气大得惊人，姜夜感觉自己像个布娃娃，被她轻轻一带，整个人就朝漩涡中心冲去！

“等等等等！那是往上还是往下——啊啊啊啊！！！”

尖叫被水流吞没。

两人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姜夜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少女的手，另一只手护住怀里的挂坠。耳边是水流的轰鸣，眼前是混乱的光影，身体被甩来甩去，断掉的肋骨又开始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息，也可能几年——姜夜感觉身子一轻。

“哗啦！”

破水而出。

新鲜的、带着香烛纸钱味的空气涌进肺里，姜夜大口喘气，呛得直咳嗽。他发现自己躺在河滩上，旁边是鬼市的绿灯笼，远处是孟婆汤摊——汤锅翻了，老太太正骂骂咧咧地收拾。

上来了。真的上来了。

“小姜哥？！”孟婆看见他，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还真活着上来了？！”

“勉……勉强。”姜夜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还攥着少女的手，赶紧松开。少女已经站起身，湿透的深衣紧贴着身体，长发滴水，在绿灯笼下像个水鬼——如果水鬼都长这么好看的话。

孟婆看看姜夜，又看看少女，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然，最后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哟，捞尸还捞了个伴儿？行啊小姜，出息了。”

“婆婆您别乱说！”姜夜老脸一红，“这位是……是……”

“苏薇。”少女忽然开口。这次不是传音，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珠子掉进瓷盘里。

“苏姑娘。”姜夜顺势接话，“从河底……救上来的。”

孟婆上下打量苏薇，眼神越来越狐疑。老太太在酆都混了几百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一个活人从忘川河底出来，还干干净净没缺胳膊少腿，这属实是头一遭。

“苏姑娘是吧？”孟婆笑眯眯地舀了碗汤，“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婆婆请客。”

苏薇看了看那碗绿油油的汤，又看了看姜夜。姜夜赶紧摇头，用口型说：别喝，喝了失忆。

苏薇点点头，对孟婆礼貌地欠身：“多谢好意，我不渴。”

话音未落，鬼市忽然安静了。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死寂。赌钱的停了，叫卖的闭了嘴，连飘来飘去的游魂都定在半空。

所有人——所有不是人的东西——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忘川河面。

河水正在沸腾。不是烧开的那种沸腾，是无数怨魂挣扎着想要冲出水面的沸腾！黑压压的影子挤满河面，一张张扭曲的脸贴着水面，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坏了……”孟婆脸色大变，“河底禁制一破，这些积攒了千年的怨魂要暴动了！”

话音刚落，第一只怨魂冲破水面！

是个女人的形状，长发披散，七窍流血，直扑最近的灯笼摊。摊主是个吊死鬼，舌头吓得打结：“救救救救救命——”

“锵！”

一道寒光闪过。

姜夜甚至没看清苏薇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苏薇已经到了灯笼摊前。她手里多了一把剑——不，不是剑，是从汤摊上抽出来的铁勺，勺柄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轻轻一点。

那只怨魂“噗”地一声，散了。

不是被击退，是彻底消散，连点渣都没剩。

鬼市一片死寂。

苏薇握着铁勺，转身看向河面。更多的怨魂正在涌出，黑压压像蝗虫过境。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说：

“回去。”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一个魂魄耳边。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怨魂齐齐一滞，然后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硬生生按回了水里！

但后面的怨魂太多了，多到苏薇那句话像石子丢进大海，只激起一圈涟漪，就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苏姑娘，这样不行！”姜夜冲到她身边，“太多了，杀不完的！”

苏薇没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但酆都有百万阴魂，若让这些怨魂冲出去，会酿成大祸。”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姜夜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三张遁水符——本来打算逃命用的，现在顾不上了。

“我来布阵拖延，你找机会——”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噔、噔、噔。”

铁靴踏地，沉重而肃杀。

一队阴兵从鬼市深处冲出，为首的是个身高九尺的黑甲鬼将，头盔下两点红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苏薇身上。

“何人在此搅乱阴河？！”声音如金铁交击。

姜夜心里咯噔一下。

罗生门鬼将，黑煞。筑基巅峰，酆都鬼市最高守卫长，出了名的铁面无情——主要是因为他根本没脸，头盔里就是团黑气。

苏薇没答话，只是看着黑煞。两人（？）对视了三秒，黑煞忽然举起右手。

“结阵！封河！”

阴兵应声而动，迅速在河岸排开，手中长戈指向河面。一道道黑气从长戈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沸腾的忘川河。

怨魂撞在网上，发出凄厉的尖叫，但一时半会冲不破。

黑煞这才转向苏薇，声音冰冷：“你是何人？为何从忘川河底出来？”

苏薇沉默片刻，缓缓道：“守棺人。”

“棺？”黑煞看向她空空如也的身后，“什么棺？”

“青铜棺。”苏薇说得理所当然，“已经被人取走了。”

姜夜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果然，黑煞的目光立刻扫向他：“是你？”

“我……”姜夜脑子飞速运转，“我就是个捞尸的，这位姑娘是我从河里救上来的，什么棺材我不知道啊将军！”

“撒谎。”黑煞头盔里的红光闪了闪，“你身上有河底禁制的气息，还有……妖气。”

完了。

姜夜心里一沉。半妖身份被看穿了。

黑煞缓缓拔出腰间佩刀——那刀黑得能吸光，刀身上刻满镇压符文：“半妖擅闯忘川禁地，窃取古物，按酆都律，当斩魂魄，永镇河底。”

阴兵们齐刷刷举戈，指向姜夜。

孟婆急得直跺脚，想说什么，被黑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姜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打是打不过的，跑？往哪跑？酆都鬼市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阴阳桥，现在肯定被重兵把守了。

绝境。

就在此时，苏薇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挡在姜夜身前，面对着黑煞和数十阴兵，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我带出来的。要动他，先问我。”

铁勺在她手中，微微抬起。

河风呼啸，绿灯笼摇曳。

鬼市的长街上，湿漉漉的少女握着一把汤勺，对峙着酆都最强的鬼将。

姜夜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忽然觉得——

这尸捞得，真他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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