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茅草铺顶，流言初起惹是非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天刚蒙了点亮。

棠棠睁开眼，屋里还暗着，但窗户纸透出灰白。她坐起来，脑袋没晕，就是肩膀有点酸。昨晚在屋顶忙到快天亮，换了草，钉了板，总算把漏的地方盖住。她下床穿鞋，脚踩在地上没出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雨停了，风也歇了。屋檐下挂着水珠，一滴一滴掉在石板上。她抬头看屋顶，昨夜铺的野草歪七扭八，被风吹得只剩半边，几根木条又露了出来。

“撑不住。”她小声说。

她转身进屋，从墙角搬出那捆晒干的茅草。草捆比她人还高，沉得很。她弯腰把草扛上肩，背脊一挺，稳稳地往外走。

梯子还在屋檐下靠着。她拖出来，搭在墙边，踩上去试了试。木头没坏，钉子也没松。她爬上屋顶，先把旧草掀下来扔到院里，然后开始铺新草。

一把接一把，她用手压紧，再用石块沿着边压住。草要铺得密，风才吹不走。她蹲在屋脊上，膝盖顶着瓦片，手不停。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

她没抬头，继续干活。

“你瞅瞅。”是王秀兰的声音，尖细，拖得老长，“一个六岁女娃，天没亮就爬房顶，连男人都要搭伴干活，她倒好，一个人扛草搬石，成何体统？”

旁边有人应：“可不是嘛，力气大得反常。”

棠棠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又动起来。

王秀兰站得远，声音却一句句往耳朵里钻。“哪有小姑娘干这种活的？整天爬高上低，摔死了都没人收尸。”她冷笑一声，“我看她是没人管教，野惯了。”

村妇甲凑近点看：“她刚才那一捆草，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吧？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扛得动？”

“别是撞了邪。”王秀兰压低嗓音，“听说有些孤魂野鬼找不到身子，就附在没人疼的孩子身上。你看她爹娘走得早，家里又冷清，说不定……”

村妇甲吸了口气：“哎哟，你还别说，我前两天见她半夜在屋顶敲东西，咚咚响，吓死个人。”

“我就说嘛！”王秀兰声音又扬起来，“正常孩子谁大半夜修房子？肯定是不对劲。”

棠棠把最后一把草铺完，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听见了。

不止听见了话，还听见王秀兰说话时那种得意劲儿，就像以前在大伯家，每次克扣她口粮后，坐在堂屋数铜板的样子。

她没回头，弯腰抓起剩下的一小捆茅草。

手臂一甩。

“啪！”

草束狠狠砸在屋檐瓦片上，碎屑飞溅，几片瓦晃了晃，差点滑下来。

巷口两人猛地一抖。

王秀兰正说得带劲，忽然头顶炸响一声，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脚下一滑，差点坐在地上。她扶住墙才站稳，脸色发白。

“谁？！”她喊。

棠棠站在屋顶，低头看了她们一眼。

没说话。

只是又抓起一把草，再次甩出去。

“啪！”

这一下更近，草叶扫过王秀兰的头发，有几根挂在她发髻上。她伸手去拂，手都在抖。

“你……你干什么！”她指着屋顶，声音发颤。

棠棠还是没答。

她把剩下的草全扔下去，一根不留。然后弯腰拎起梯子，动作利索，一步一步往下走。

王秀兰站在原地，嘴张着，想骂又不敢靠近。

村妇甲拉了拉她袖子：“要不……咱们走？”

“走什么走！”王秀兰硬撑着，“我还能怕个六岁娃娃？”

可她说这话时，脚底却往后挪了半步。

棠棠把梯子靠回墙边，顺手捡起散落在地的石块，一块块放回屋顶备用。她走路不急，背挺得直，像是根本没听见巷口的动静。

王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她低声问村妇甲，“那一声，分明是冲我来的。”

村妇甲摇头：“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信，这么小的孩子能干这么多活。你看她抬手投足，一点都不吃力，跟大人似的。”

“我也觉得邪性。”王秀兰眼神闪了闪，“她爹娘死得早，爷爷又是个瘸子，没人管教。要是真让这丫头立住了脚，以后谁还能治得了她？”

“你是她长辈，按理该管教才是。”

“哼，我管？她肯听我的？”王秀兰冷笑，“上回分家，她带着老头子抢了祖屋，我还没找她算账呢！现在倒好，***的是男人干的活，村里人还以为她多能耐。”

“可她力气确实大啊……”村妇甲嘀咕，“那天堵路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几个孩子搬石头挡她门口，结果她反手就把村口的石墩搬走了，轻轻松松的。”

王秀兰脸色变了变：“那是胡说！六岁女娃能有多大力气？肯定是使了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

“谁知道。”王秀兰盯着祖屋方向，“我看她是不干净。要么是鬼附身，要么是练了什么邪术。”

村妇甲打了个寒战：“那……要不要告诉村长？请个道士来看看？”

“先不急。”王秀兰眯起眼，“让她再蹦跶几天。等风声传开了，自然有人出面收拾她。”

两人说着，慢慢往巷子外走。

棠棠在院子里整理工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一点没落下。

她把锤子放进木箱，钉子收好，又把草捆残渣扫到角落堆着。做完这些，她站在院中抬头看屋顶。

新铺的茅草整齐，压得牢，应该能撑一阵。

她拍拍手，转身准备进屋。

刚走到门口，听见外面又有脚步声。

这次不是王秀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听说了吗？林家那丫头，一个人修屋顶，天没亮就开始干。”

“真的假的？那么高的房子，她怎么上去的？”

“亲眼看见的。梯子都不晃一下，手脚利索得很。”

“哎，我还听说，她昨天晚上就修了一次，今天又来，一点不累。”

“不是说她搬石头把村口都堵了吗？我看这孩子……不太寻常。”

棠棠推开门，走进灶房。

锅是冷的，她舀水生火，准备煮粥。

外面议论声还在继续。

她添了把柴，火苗窜起来，映在脸上。

她没笑，也没皱眉。

只是把锅盖盖上，等着水开。

过了会儿，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是两个妇人路过门口。

“你说她一个小姑娘，***这些粗活，以后谁敢娶？”

“谁娶谁倒霉。你看她那手掌，又宽又厚，跟男人一样。站那儿一站，虎背熊腰的，哪像个女孩子？”

“听说她爹娘也是突然死的，会不会……家传的毛病？”

“嘘！小声点！”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

棠棠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筷子，一下下敲着碗沿。

当。

当。

当。

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

外面的人说了几句，渐渐走远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掀开锅盖。

水开了。

米倒进去，搅一搅。

她靠着灶台站着，望着门外。

阳光照进来，院子亮了。

她听见远处有人说：“你们知道吗？王秀兰刚才被吓到了，说那丫头扔草像是冲她来的。”

另一个人笑：“她活该！整天嚼舌根，早晚惹火烧身。”

棠棠嘴角动了动。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咳嗽。

接着是拐杖点地的声音。

她立刻站直。

但那人没进来。

声音从墙外飘来：“棠棠，在家吗？”

是林老汉。

她走出去，打开院门。

林老汉拄着拐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

“爷爷？”

“我听说……有人在说你。”他低声道，“王秀兰又来了？”

棠棠点头：“说了几句，没事。”

林老汉看着她，眼神担忧：“你别理她们。你要干活，我来帮你。”

“您腿不好。”她说，“我能行。”

林老汉叹了口气：“可你才六岁……”

“我不小了。”她打断他，“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您。”

林老汉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棠棠仰头看他。

两人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屋顶的新茅草上，泛着淡淡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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