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别报仇，活下去

恶臭与粘腻将顾晨从昏沉中唤醒。

他没死。

身下是柔软又冰凉的触感，混合着腐烂的血肉和排泄物的腥臊。这里是化尸坑，也是百草门的粪池。

那一脚，踹碎了他的胸骨，却没能彻底断绝他的生机。坠落时，下方堆积如山的粪腐尸烂肉成了他的肉垫。

他活下来了。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骨，戳刺着刚刚愈合不久的内脏。

痛。

顾晨挣扎着从尸堆里爬起来，浑身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污秽。他不在乎。

他只有一个念头。

妹妹。

小晚还在等他。

他答应过她，选拔结束就带她去吃城里的糖葫芦。

顾晨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出化尸坑。每一步，断裂的胸骨在体内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有妹妹在的家。

杂役弟子的住所位于宗门最偏僻的角落。顾晨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在小径上。

路上遇到的杂役看到他，都像见了鬼一样，纷纷避让。

“他……他不是被少主踹下化粪尸坑了吗？”

“我的天，这都没死？还敢回来？”

“快离他远点，晦气！得罪了少主，谁沾上谁倒霉！”

议论声像是苍蝇，嗡嗡作响。

顾晨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间小屋，和屋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终于，那扇熟悉的、摇摇欲坠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推开门。

“小晚！”

屋里空荡荡的。

冰冷的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属于妹妹的、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整整齐齐地叠在床板上。

人呢？

顾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冲了出去，抓住一个正要溜走的杂役。

“我妹妹呢？顾晚呢？”

那杂役被他满身的污秽和骇人的模样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个方向。

“别……别问我！去问王大娘，她……她什么都知道！”

顾晨松开手，发疯似的朝他指的方向跑去。

王大娘是负责管理杂役饮食的老妇，平日里对顾晚颇为照顾。

他在一间堆满柴火的厨房里找到了王大娘。

“王大娘，我妹妹呢？小晚去哪了？”顾晨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

王大娘看到他，浑身一颤，手里的菜刀都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捡起来，眼神躲闪。

“你……你快走吧，就当……就当你没回来过。”

“我问你我妹妹在哪！”顾晨上前一步，情绪几乎失控。

王大娘被他逼到墙角，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嘴唇哆嗦着。

“造孽啊……”

“是少主……少主的人把她带走的。”

“三天前……就在你出事那天下午……”

少主。

白尘。

顾晨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带走小晚做什么？”

王大娘不敢看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听说……听说少主修炼的‘冰魄诀’到了紧要关头，需要……需要一个纯阴命格的童女做‘炉鼎’……”

“炉鼎？”

“就是……就是用来承受功法寒气的容器……”王大娘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整个杂役院，就你妹妹的生辰八字符合……”

“她被带到哪里去了？”顾晨的声线平静得可怕。

“后山……后山的寒潭……”

轰！

顾晨什么都听不见了。

冰魄诀。

寒潭。

炉鼎。

三天。

他转身就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向后山。

断裂的胸骨不再疼痛，身体的疲惫也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后山禁地，寒潭。

这里常年被白雾笼罩，潭水散发着森森寒气，连周围的草木都挂着一层白霜。

顾晨冲破薄雾。

然后，他停住了。

潭边，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是小晚。

顾晨的脚步变得沉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走到她的身边，缓缓蹲下。

“小晚，哥回来了。”

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冰冷，坚硬。

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着她的头发和眉毛，她小小的脸蛋青紫一片，已经没了任何生气。

她的身体，成了一座冰雕。

顾晨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在妹妹冻得僵硬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草编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已经有些歪斜，却被她视若珍宝地护在怀中。

那是他昨天早上，随手编给她的。

他说：“等哥回来，给你买个更好看的。”

她说：“不用，这个就是最好看的。”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顾晨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撕裂了寒潭的死寂。

他跪在地上，将妹妹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企图用自己体内的那点“火毒”去温暖她。

可是没用了。

她太冷了。

冷得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玄冰。

泪水决堤而下，落在妹妹的脸上，瞬间凝结成冰珠。

就在这时，他瞥见妹妹身旁的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是用指甲带着血渍生生刻出来的。

指甲已经断裂，嵌在石缝里。

血迹早已凝固，变成了暗红色。

“哥……冷……”

“别报仇……”

“活着……”

活着。

她让他活着。

顾晨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石板上的血字，又看看怀里妹妹安详却痛苦的遗容。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炸开。

报仇？

不。

他要的不仅仅是报仇。

他要的还有公道！

他听说，今日仙盟的监察使会来百草门巡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顾晨小心翼翼地将妹妹的尸体背到自己背上，用布条牢牢捆住。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后山，走向百草门的演武广场。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碎了过往的懦弱和卑微。

当他背着一具女尸，满身污秽地出现在演武广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广场中央，百草门门主正陪着一位气度不凡的监察使谈笑风生。白尘就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

“站住！什么人！”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呵斥。

顾晨没有停步。

他径直走到广场中央，在距离监察使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缓缓跪下，将妹妹的尸体轻柔地放在身前。

“启禀监察使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药奴顾晨，状告百草门少主白尘，为修炼邪功，残杀我妹顾晚为‘炉鼎’！证据在此，请大人明察！”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形同乞丐的少年和他面前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百草门门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尘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那位仙盟监察使居高临下地瞥了顾晨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白尘，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一派胡言。”

监察使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个凡人药奴，也敢污蔑仙门天骄？”

顾晨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证据就在眼前！我妹妹的尸体就是证据！”

监察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此女衣衫完整，并无伤痕，分明是误入禁地，受寒气侵体而亡。你却借此攀诬少主，扰乱仙门大典，其心可诛！”

“不！不是这样的！”顾晨嘶吼，“是白尘！就是他！”

白尘这时才悠然上前一步，对着监察使拱了拱手。

“监察使大人明鉴。此人乃我宗药奴，前日试药时心生怨怼，神志不清，如今竟做出此等疯癫之举，实属我百草门管教不严。”

监察使点了点头，下了最终判决。

“污蔑仙门，罪加一等。”

“来人。”

“打断他的双腿，扔进瘟谷。”

瘟谷。

那是百草门专门丢弃染了瘟疫的尸体和废料的禁地。

比化尸坑更可怕的绝地。

“不——！”

顾晨目眦欲裂。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灵力催动，手中的刑棍泛起冷光。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顾晨的双腿被硬生生打断，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剧痛袭来，他却感觉不到。

他倒在地上，拼命伸出手，想去抓住妹妹冰冷的身体。

“小晚……”

但他被拖拽着，像一条死狗，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视线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白尘那双一尘不染的锦靴，轻轻抬起，踩在了他妹妹尸体旁，那只被他遗落的草编蝴蝶上。

蝴蝶被碾得粉碎。

然后，天旋地转。

他被抛出了广场，坠向一个充满了腐烂与绝望的深谷。

世界，彻底陷入无边的恶臭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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