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奴

“九叶紫灵芝，根部三寸带土，叶背生赤纹，药龄五十年。凡火烘烤三息，药性流失两成。”

顾晨放下手中的漆黑干草，指尖沾着暗褐色的泥垢。

“错了。”

高台上，一只锦靴踩在汉白玉栏杆上，靴面绣着百草门的云纹。

“那是枯死三年的废草，入药即毒。”声音慵懒，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戏谑，“下一个。”

顾晨猛地抬头。

乌云压在百草门的山门顶上，闷雷滚过，震得广场上的青石板微颤。

“少门主，这确实是紫灵芝。”顾晨声音沙哑，像吞了把沙砾，他向前跨了一步，破烂的麻衣下，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饲瘟村试药十年，我尝过这味道。土腥味下压着苦杏仁气，这是假死的紫灵芝，遇水即活！”

白尘挑起眼皮。

他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人骨磨的，惨白得刺眼。

“你也配谈味道？”

白尘笑了，折扇啪地合拢，指向顾晨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蜿蜒的黑线，顺着血管爬向手肘——那是百毒入髓的标记。

“饲瘟村的药奴，血管里流的都是毒血。”白尘居高临下，目光像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你呼吸一口，都会污了这里的灵气。还想入百草门修仙？”

周围的哄笑声像苍蝇一样炸开。

数百名锦衣华服的少年少女掩住口鼻，厌恶地退开，仿佛顾晨身上带着瘟疫。

顾晨死死攥着那株“废草”，指节泛白。

不能退。

晚晚还在村里的地窖等着。寒毒发作时，妹妹眉毛上结的白霜，比这百草门的汉白玉还要冷。只有成为杂役弟子，拿到每个月的“烈阳散”，晚晚才能活过这个冬天。

“百草门规矩，凡人辨药九成准者，可入杂役房。”

顾晨没有退，反而又进了一步。

他盯着白尘，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对方原本高高在上、此刻却微微皱起的眉头。

“我没看错。这药，是活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顾晨满是冻疮的脚踝划过。

白尘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一个药奴，竟敢当众顶嘴。

“好。”

白尘从袖中摸出一只琉璃瓶，随手扔在顾晨脚边，瓶身撞击石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既然你说是活的，那就证明给我看。”

白尘身体前倾，眼神阴鸷。

“三息。”

“三息之内，若这枯草不开花，我就把你扔进炼丹炉，当柴烧。”

广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株干瘪漆黑的草。

紫灵芝假死状态下坚硬如铁，寻常水液根本无法唤醒，除非用灵力催化。顾晨是个凡人，没有灵力。

这就是个死局。

顾晨蹲下身。

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没有犹豫，瓷片划过掌心。

嗤。

黑红色的血液涌出，不像常人鲜血那般殷红，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那是无数毒药在他体内厮杀留下的余烬。

顾晨一把攥住那株枯草，让伤口死死包裹住草根。

“他在干什么？”

“用毒血浇灌灵草？疯了吧！”

人群中传来惊呼。

白尘嗤笑一声，正要挥手叫人把这污秽的东西拖下去。

“一息。”顾晨低数。

血液顺着草茎纹路渗透，那些干瘪的脉络贪婪地吮吸着这具身体里积攒了十年的“药力”。

饲瘟村的人，既是试药的罐子，也是行走的药库。

“两息。”

顾晨的脸色惨白如纸，失血让他眩晕，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手中的枯草。

动了。

那漆黑的叶片尖端，颤抖了一下。

白尘脸上的冷笑凝固。

“三息！”

顾晨猛地摊开手掌。

原本干枯如柴的紫灵芝，此刻竟吸饱了黑红的血液，叶片舒展，顶端绽开了一朵妖异的紫色小花，花蕊还在微微颤动，吐出一缕肉眼可见的紫雾。

紫灵芝，活了。

不仅活了，还因吸收了百毒之血，发生了变异，药性比之前更烈！

广场上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掩鼻嘲笑的少年们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药奴。

凡人身躯，毒血催药。

这简直闻所未闻。

顾晨大口喘着气，举起手中带血的灵芝，目光穿过人群，直刺高台上的白尘。

“少门主。”

顾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九成正确。我赢了。”

风停了。

白尘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

他盯着那朵紫花，又看了看顾晨那双毫不退缩的眼。一种被蝼蚁冒犯的恼怒，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瞬间燎原。

他是百草门少主，天之骄子。

今日却被一个卑贱的药奴，用这种方式当众打了脸。

“赢？”

白尘轻声重复，忽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手指，然后随手丢弃。

丝帕飘飘荡荡，落在顾晨脚边的血泊里，迅速被染黑。

“百草门收的是弟子，不是毒物。”

白尘一步步走下台阶。

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他走到顾晨面前，折扇挑起顾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的血太脏，把灵药都弄脏了。”

白尘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既是药奴，就该尽药奴的本分。”

他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枚赤红色的丹药。

丹药表面流转着诡异的血纹，刚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就变得灼热焦躁。

“这是我新炼的‘噬心丹’，正缺个试药的。”

白尘两指捏住丹药，抵在顾晨紧闭的唇边。

“吃了它。”

“若你能活过一刻钟，我就破例，收你做条看门的狗。”

顾晨瞳孔骤缩。

噬心丹。

入腹如吞炭，五脏俱焚，肠穿肚烂而死。

“不吃？”

白尘眼中寒光一闪，指尖灵力吞吐。

咔嚓。

顾晨的下颌骨发出一声脆响，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那枚赤红的丹药被弹入喉咙。

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滚烫的岩浆，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呃——！”

顾晨捂住喉咙，整个人蜷缩在地。

痛。

比试药十年加起来还要痛。

五脏六腑仿佛被扔进了铁匠的炉子里锻打，每一寸肠道都在抽搐、融化。

“看好了。”

白尘直起身，环顾四周噤若寒蝉的人群，声音清朗。

“这就是凡人妄图染指仙道的下场。”

顾晨在地上翻滚，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的血咽进肚子里，和那股岩浆撞在一起。

体内的百毒本能地被激发。

那些在饲瘟村日积月累沉淀在骨髓里的寒毒、尸毒、蛇毒，此刻像是一群被惊醒的野兽，疯狂地扑向那股外来的“火毒”。

冰与火在顾晨残破的躯体里厮杀。

他的皮肤一会儿赤红如烙铁，一会儿青紫如冻尸。

白尘原本等着看他化为一滩血水。

可十息过去了。

二十息过去了。

地上的少年虽然抽搐得像条濒死的鱼，却始终有一口气吊着。

甚至，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中，竟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药香。

白尘的脸色变了。

这药奴的身体……竟然在借噬心丹的药力炼化体内的杂毒？

若是让他活下来，这具身体岂不是成了百毒不侵的“药灵体”？

药灵体？百草门以药立宗，若真出了一个百毒不侵、身如宝药的药灵体，其在宗门内的地位将无可估量，甚至可能……威胁到他这个少门主。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绝不能留。

白尘眼中杀意暴涨。

“一刻钟太久，本少主没耐心了。”

他抬起脚。

锦靴上灵光流转，千斤之力汇聚足尖。

砰！

这一脚重重踹在顾晨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晨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广场边缘的木栏，直直坠向后山的悬崖。

悬崖下，是百草门的禁地——粪池与化尸坑。

“处理干净。”

白尘接过侍女递来的新帕子，嫌恶地擦了擦靴面。

“别让这种脏东西坏了选拔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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