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碧涛阁惊魂

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一直牵扯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从阎罗王那个破仓库出来已经两天，我被安置在城北一个鱼龙混杂的旧小区里，美其名曰“静养”，实则跟软禁差不多。窗外总有若有若无的影子，我知道，判官的眼线没撤。

麻的，跟防贼一样防着自己人，这滋味真不好受。但更让我心焦的是，将军墓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判官只给了我三天“养伤”时间，然后就得跟他去乐至县那个鬼地方。时间不等人。

今天下午，我借口换药，费了点周折才甩掉屁股后面那两条若即若离的“尾巴”，一头扎进了位于老城区繁华地段的“碧涛阁”洗脚城。这里霓虹灯俗气地闪烁着，空气中混合着廉价香薰和中药包的味道，人声嘈杂，正是接头的好地方。

我的“女朋友”小月在这里做洗脚妹，这是我们明面上的关系，也是我传递情报的重要渠道之一。但今天，我要见的不是小月，是另一个“她”。

推开308包间的门，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粉色制服、端着木盆的背影正弯腰调试水温。不是小月。这身影更高挑些，扎着利落的马尾，即使穿着宽大的工服，也能看出训练有素的体态。

她转过身，露出一张算不上惊艳但很清秀的脸，眼神平静，带着点职业化的谦卑：“老板，来了？月姐今天忙，我来给您服务。”是林静。市局刑警队的骨干，现在化名“小林”，在这里卧底接应。

“呵，”我扯了扯嘴角，大大咧咧地躺上按摩床，尽量让动作看起来自然，不牵动伤口，“换人了？小月呢？老子就稀罕她按。”我故意把声音放大，带着点混不吝的挑剔。

林静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木盆放在我脚前，试了试水温，然后熟练地帮我脱鞋袜。她的手指有力，动作专业，但在我脚浸入热水的那一刻，我几乎能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瞬间的僵硬——麻的，这女人肯定在腹诽我这双跑了几天路的臭脚。

包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我闭上眼，像是在享受，实际上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判官的人会不会跟进来？隔壁有没有耳朵？

“我说……你们这儿手法行不行啊？”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不满，像是闲聊，又像是抱怨，“前几天西郊那动静，听说没？闹得挺大，结果雷声大雨点小，那帮土耗子，没两天又活蹦乱跳了。你们……上面的人，办事效率堪忧啊。”

我这是在用暗语埋怨警方行动没能彻底打掉阎罗团伙，反而让我处境更危险。

林静蹲在地上，低着头，用毛巾擦拭我的小腿，声音平静无波，但语速稍快：“老板，这话说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老鸟狡猾得很，钻洞快，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了。我们……打扫卫生的，也得讲规矩，不能把林子一把火烧了吧？总得找到窝才行。”

她在解释，警方需要放长线钓大鱼，目标是阎罗背后的“佛爷”，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我哼了一声，脚在水里不耐地动了动，溅起几点水花：“规矩规矩，屁的规矩！等你们找到窝，黄花菜都凉了！老子差点折里头！”我这话半真半假，既是抱怨，也是提醒她我受伤了，以及处境危险。

林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有无奈，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冷静：“老板，消消气。有些事，急不得。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这……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她这是在关心我的伤势，也在暗示我要忍耐。

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自言自语：“养？哪有时间养……过两天，得出趟远门，乐至县那边，有个老坑，听说里面有好东西，宋代的老甲胄……”我把将军墓的信息，夹杂着抱怨和显摆，说了出来。

林静按摩我脚底穴位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力道恢复如常。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收到。情报传递完成。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中药水的热气氤氲上升。这一刻，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点。在这个充满虚假和危险的世界里，能和一个“自己人”说上几句真话，哪怕是打着机锋的真话，也像沙漠里喝到了一口水。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砰！”

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小月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指着林静，声音带着哭腔：“张染！你混蛋！来了为什么不找我？！是不是看上这个新来的狐狸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月怎么来了？还来得这么“是时候”！

林静立刻站起身，有些无措地低着头：“月姐，不是的，是老板他……”

“你闭嘴！”小月像头发怒的母狮，冲上来就要抓林静的头发，“我让你勾引我男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小月不是真吃醋，她是看到了危险！她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几乎是本能地弹起来，一把拦住小月，同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门口——一个瘦高的影子，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外的阴影里，是判官！他果然一直跟着我！

电光石火间，戏必须做全套！而且要做绝！

“够了！”我猛地甩开小月的手，力气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我脸上堆起不耐烦和厌恶，直接伸手，一把搂住旁边看似惊慌失措的林静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对着小月吼道：“对！我就是讨厌你整天疑神疑鬼！我就是喜欢小林怎么了？人家手法比你好，人也比你安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泼妇！”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混账。但我必须这么说。判官在看着，他多疑得像狐狸，任何一丝犹豫和温情，都可能让他嗅到不寻常。

小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就在泪水滑落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和决绝。她懂了！

“张染！你不是人！”小月尖叫着，彻底“爆发”了，扑上来对我又捶又打，“我跟你这么久，你就这么对我？！”

林静在我怀里僵硬着，低声道：“老板，别这样，月姐她……”

“你别管！”我故意粗声粗气地打断她，把她搂得更紧，一副被“狐狸精”迷住了的样子。实际上，我的手心全是汗，搂着林静腰的手，能感觉到她制服的布料下，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们三个顿时扭作一团，哭喊声、怒骂声、劝架声，响彻整个包间，引得外面走廊其他客人和服务员都探头探脑。

混乱中，判官终于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哟，三弟，好兴致啊。”他阴阴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伤还没好利索，就跑来逍遥，还整这么一出……争风吃醋？”

小月立刻戏精上身，扑到判官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判官哥！你要给我做主啊！张染他……他变了心，不要我了！都是为了这个狐狸精！”

我则搂着林静，梗着脖子，一副“老子就这样你能咋地”的混蛋模样，但对上判官的目光时，还是下意识地流露出一点心虚和紧张——这才符合一个被捉奸在场的小头目的反应。

判官的目光在我、小月和林静脸上来回逡巡。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终于，判官那死人脸上，极其罕见地扯出了一点像是笑意的弧度，但看起来更瘆人了。“行了，闹什么闹。三弟年轻气盛，玩玩而已，小月你也别太较真。”他这话像是打圆场，但眼神里的探究丝毫未减。“不过三弟，阎王爷交代的事要紧，身子骨也得顾着，玩归玩，别误了正事。”

“知道了，判官哥。”我闷声答应，搂着林静的手稍微松了点，但还是没放开。

判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特别是深深看了一眼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的林静，这才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门一关，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刚才的“激烈战况”瞬间冷却，只剩下诡异的寂静和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

我像脱力一样，松开了搂着林静的手，后退一步，靠在按摩床上，肋下的伤一阵剧痛，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后背。

小月擦了把脸上的泪痕，刚才的泼妇样消失无踪，眼神锐利地看向我，又看看林静，低声道：“刚才外面有‘影子’，我看见了。”

林静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很镇定：“你……你的伤怎么样？”

我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我没事。”我喘了口气，看向小月，眼神复杂，“刚才……对不住了。”

小月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关切，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下次再这样，我真挠花你的脸！”她说完，又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低声道，“判官肯定起疑了，你们以后要更小心。我出去看看。”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委屈巴巴的洗脚妹，拉开门，抽泣着跑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林静。气氛更加尴尬。

“刚才……情况紧急。”我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静低下头，继续蹲下去摆弄洗脚盆，耳根似乎有点红，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知道。任务需要。”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你自己小心。乐至县那边，我们会跟进的。”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刚才搂住她腰的那一刻，那短暂的、虚假的亲密，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温暖感。但我知道，这只是错觉。她是警察，我是卧底，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以及判官那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眼睛。

“走了。”我穿上鞋，站起身，肋骨还在疼，但心里更沉。判官的监视比想象中更严密，接下来的乐至县之行，无疑是龙潭虎穴。

推开包间的门，外面是碧涛阁喧闹俗气的人间烟火，而我，又要独自走进那片看不见的、杀机四伏的黑暗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