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凶穴初探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为了避开警方可能的眼线，判官选了条极其磨人的路线。破旧的长途大巴像个喘不过气的肺痨鬼，在坑洼不平的省道、县道，甚至是看不出是路的土路上摇晃爬行。车厢里弥漫着汗臭、脚臭、还有不知名食物的混合气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们一行八个人，分散坐在车厢的不同位置，彼此装作不认识。判官坐在最前面，帽檐压得低低的，像尊泥塑。我靠窗，左边肋骨虽然好了些，但每次剧烈颠簸，还是疼得我直抽冷气。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望不到头的稻田，绿得发闷。这鬼地方，真是鸟不拉屎。

一路上，判官几乎没开过口，但他后脑勺好像都长着眼睛，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我。其他几个人，也都是阎罗手下的老油子，脸上带着走货特有的警惕和麻木。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吱吱呀呀的伴奏。

就这么颠了快两天，骨头都快散架了，才终于到了乐至县地界。没进县城，直接在一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下了车。天色已经擦黑，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影，风吹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野鬼哭嚎。

判官打了个手势，我们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山里。没有路，全靠判官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和一個据说以前来踩过点的老伙计带路。林子里又湿又滑，蚊虫像轰炸机一样往脸上扑。我咬着牙跟着，心里把这帮孙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背靠陡峭山壁的洼地。地势很怪，三面环山，而且山势陡峭逼仄，像一口巨大的井，把我们围在中间。只有我们来的方向是个狭窄的入口。洼地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在暮色中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

“到了，就是这儿。”带路的老伙计喘着气说，指了指洼地中央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

判官拿出罗盘，对着山势和水口（其实根本没明显的水流，只有一条快干涸的小沟）比划着，眉头紧锁。

我站在原地，没急着过去。肋骨的隐痛让我格外清醒。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但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腥的气味，很淡，却让人喉咙发腻。

我抬头看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给陡峭的山壁涂上了一层不祥的血红色。山的形状很特别，像几把倒插的利剑，直指这片洼地。再看看脚下的土，颜色发黑，攥一把在手里，感觉异常阴冷潮湿。

心里咯噔一下。这地势……我下意识地回想起家里那本快翻烂了的破书，上面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口诀。我爷活着的时候总念叨，有些地方，天生就是聚阴纳煞的绝地。

“判官哥，”我走到判官身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建议，而不是挑衅，“这地方……有点不对劲啊。”

判官头也没抬，冷冷道：“怎么？三弟又看出什么风水宝地了？”话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我没理会他的讽刺，指着周围的山势：“你看，这三面山，高耸逼仄，像不像一个囚笼？把这块地死死困在中间。这叫‘困龙局’，或者更难听点，叫‘囚尸地’。”我顿了顿，加重语气，“书上有云：‘四山高压如蹲踞，阴气森森无出路，形如牢狱囚罪徒，葬此子孙多奇祸’。这是大凶之穴，别说埋人了，活人待久了都得出事！里面要是真有墓，恐怕邪门得很。”

我尽量把话说得严重点，希望能让这老小子知难而退。虽然我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判官嗤笑一声，收起罗盘，那双死鱼眼在暮色里闪着幽光：“老三，收起你神神叨叨的那一套。什么囚尸地困龙局，老子只信手里的家伙和到手的明器。找到墓，拿了东西走人，就这么简单。你要是怕了，现在就可以滚回去，我跟阎王爷说，你三哥身子金贵，受不了这山沟里的穷气。”

他身边两个手下也跟着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我心里骂了一句，知道这货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他巴不得我打退堂鼓，正好坐实我心虚或者无能。说不定，他还真盼着我在这“凶穴”里出点什么事，顺理成章。

“我怕？”我梗着脖子，也冷笑回去，“我是怕兄弟们折在这不干不净的地方！判官哥你本事大，当然不怕。当我没说！”我装作赌气的样子，走到一边，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揉着肋部，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

判官没再理我，指挥着其他人开始清理洼地中央的荒草，准备用探针和洛阳铲确定墓穴的具体位置。

我坐在石头上，看似在休息，实则在飞快地观察四周。判官不信邪，但我不能不管。我得给老赵他们留个信号。可判官盯得紧，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把记号留下？

机会很快来了。一个手下在撒尿的时候，惊动了一窝野鼠，吱吱叫着从草丛里窜出来，引起了点小骚动。判官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我假装被老鼠恶心到，站起身厌恶地跺了跺脚，像是要把晦气抖掉。然后，我看似随意地走到旁边一棵老槐树下，这棵树长得歪歪扭扭，树皮皲裂，位置很显眼。我靠着树，掏出烟，假装要点火，手在裤兜里摸索着（其实兜里只有烟，没有火机）。借着身体的掩护，我的脚飞快地在树下松软的泥土里划拉了几下——一个看似无意留下的杂乱脚印，但脚印边缘，我用脚尖极其迅速地戳了三个呈三角形排列的小洞。这是我们约定的紧急危险信号。

做完这一切，我才骂骂咧咧地走回来，对着那撒尿的手下吼道：“瞎他麻尿！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那手下讪讪地提上裤子。

判官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怀疑更深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林子里的虫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消失了。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各种夏虫，此刻像是集体哑巴了一样。整个洼地，陷入一种死寂之中，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连那几个正在干活的手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判……判官哥，这……这虫子怎么不叫了？”一个胆子小的结结巴巴地问。

判官也皱起了眉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似乎变得浓郁了一些。

我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凶穴的预言，这就要开始应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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