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地方的味儿,真是腌入味儿了。鸡粪的骚臭,拌着饲料发酵的酸馊,再掺上一股子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阴冷的土腥气,直冲天灵盖。我,张染,团伙里排行老三,人称“三哥”,这会儿正歪在鸡舍门口那把快散架的竹椅上,破草帽扣着脸,假装自己是个被生活抽干了精气神的懒散青年。
草帽檐下的眼睛,可没歇着。那条像懒蛇一样趴在地上的土路,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都在我眼里过筛子。耳朵也竖着,风声,虫叫,还有脚下传来的、闷了吧唧的凿击声——那帮孙子在地下干活呢。快了,估摸着再有个把钟头,就能见真章。
心里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干我们这行……不,干他们这行,太顺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卧底三年,我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意外这玩意儿,专治各种不服。
指间夹的烟烧到了头,烫了下手。我烦躁地把烟屁股碾灭,空烟盒捏扁,甩手扔进旁边的鸡粪堆。就在胳膊抬起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路尽头林子那边——鸟,又是一群鸟惊飞起来,扑棱棱的,但那飞散的架势不对头,太整齐,太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林子边上硬生生赶起来的。
干!
心里头骂了一声,全身的懒肉瞬间收紧。条子!肯定是条子!还不是一般的巡逻,这是冲着包饺子来的!时机掐得太准了,底下正要见分晓,上面的人精神头最足也最乏,这时候捅进来,一捅一个准。
我得动,又不能动。我得还是个“三哥”,不能是那个闻到味儿就想撒丫子的警察张染。
手指头下意识地在椅子腿上敲,一段简短的暗号,不是发给即将冲进来的同事(他们不需要),是发给老赵(赵建国)的预警。鬼知道这潭水底下还藏着什么王八。
“嗤,三哥,你这烟瘾是越来越大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脑后冒出来,像毒蛇吐信。
我干!判官!
心跳差点漏拍子。这老阴比什么时候摸到我身后的?刚才光顾着外面,竟没察觉!混这行的,背后站个人能要命。
我强迫自己别绷劲,慢悠悠转过头,草帽底下挤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判官哥,人吓人吓死人啊。这破地方,不就靠这口烟吊着命嘛。”我晃荡着空烟盒,“没了,正愁得慌。”
判官就杵在那儿,瘦高条,套着件黑绸褂子,脸白得跟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手里盘着俩铁胆,嘎吱嘎吱响,听得人牙酸。他那双白眼仁多的眼睛,毒得很,在我脸上刮来刮去。
“愁?”他嘴角扯了扯,看不出是笑是嘲,“我看三哥挺惬意。这外头的把风活儿,是委屈你了。”
“哪儿的话,”我伸个懒腰,骨头节咔吧响,“阎王爷和判官哥信得过,让我守这大门,是兄弟的福气。”我话头一转,像是随口叨叨,眼神却溜着他脸色,“就是底下动静是不是忒大了点?我这心里,老他酿的不踏实。”
判官那死鱼眼扫过土路,声音低得跟鬼哼似的:“踏实?咱这行,脑袋别裤腰带上,啥时候踏实过?”他铁胆一停,声儿更冷,“就怕啊,外面看着没事,里头先烂了根子。”
这话里的钉子太明显了。我刚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呜——呜——呜——!”
警笛!炸了!从好几个方向一起嚎起来,红光蓝光猛地撕破了黄昏,把鸡舍的铁皮顶照得跟鬼画符一样!
“条子!”
“快跑!”
鸡飞狗跳!里面外面全乱套了。
我“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换成了“该有”的惊怒,扭头朝判官吼:“判官哥!咋回事?!”
判官脸黑得能滴墨,铁胆攥得死紧,毒眼珠子狠狠剜了我一下,像是要把我看穿。但我这反应,挑不出毛病。
“慌个屁!”他低吼一嗓子,压住了附近的混乱,“按二号预案!散开跑!能走一个是一个!把要紧东西毁了!”老油条就是老油条,临危不乱。
可警察显然有备而来,包围圈缩得极快,喇叭里的警告声和脚步声已经怼到脸上了。
“跟我走!”判官低喝一声,带着我和几个心腹就往后面铁丝网撞。子弹“啾啾”地飞过去,打在鸡舍上噼啪响。黑暗里,人影幢幢,呼喝声,奔跑声,乱成一锅粥。
我紧跟着判官,眼观六路。余光瞥见阎罗王那高大身影在几个贴身心腹的掩护下,撞开侧面一处破木板,嗖一下就没影了。老大果然有后路。
判官这老狐狸,突围的时候居然还有意无意地贴着我,与其说是一起跑,不如说是盯着我。
不能这么下去!得创造机会!必须受点伤,还得是能让判官暂时放下疑心,又不太影响行动的重伤!
冲到一堆废弃的砖垛后面,暂时躲开正面火力。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已经端着枪冲了过来,嘴里喊着“别动”!判官闪到垛子另一侧,跟我隔开几米。
机会!
那警察枪口对准我,扑上来就要扭我胳膊。我一咬牙,非但不躲,反而猛地朝他撞过去,看起来像是困兽犹斗。近身缠斗的瞬间,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急促气声说:“动手!肋下!”
那警察明显愣了一下,但反应极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肘部借着我的冲势,狠狠撞向我的左肋!
“呃!”一股剧痛猛地炸开,我甚至能听到一声轻微的、让人牙酸的“咔嚓”声。草,真疼!眼泪差点飙出来。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我闷哼一声,借着疼痛带来的痉挛,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看起来像是被重击打倒在地。同时,脚下一勾,带倒了一块烂砖头,发出不小的响声。
“老三!”判官在垛子那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疑。
我倒在地上,蜷缩着,左手死死按住左肋,疼得直抽冷气,脸上全是冷汗和尘土,不用装也足够狼狈。趁着倒地的混乱,我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个小纸团(写着“判官盯,墓升格,危”),塞进了身下松软的泥土里,用脚飞快地拨了点土盖住——这是给后续搜查的同事留的信号。
“奶的……折了……”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充满痛苦和不甘。
判官从砖垛后探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痛苦扭曲的脸上和按着肋部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他眼神里是快速的权衡。带着一个肋骨可能断了、行动不便的累赘,还能跑掉吗?
就在这时,更多的警察围拢过来,手电光乱晃。
判官不再犹豫,阴冷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怀疑,有审视,但最终,逃命占了上风。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像一道鬼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也冲到其他缺口,各自逃命!
剧痛是几天来最忠实的伴侣。左边肋骨那儿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炭,每次呼吸都扯着疼,提醒我几天前鸡舍那场混乱不是噩梦。我被单独关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光线昏暗,只有送饭时才能见到点人烟。我知道,这是风暴前的宁静。判官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肯定在暗处盯着我,分析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梦话。
第四天,或者第五天?时间在这鬼地方失去了意义。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刺眼的手电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三哥,阎王爷有请。”声音冷硬,是判官手下的两个手下,黑塔和瘦猴。
来了。我心里冷笑,脸上挤出点痛苦和茫然,用手挡着光,嘶哑地问:“两位兄弟,啥事儿啊?我这伤……”
“少废话,走吧。”黑塔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我拽起来,动作粗暴地牵扯到伤处,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这不是装的。
瘦猴在一旁阴阴地补充:“阎王爷心情不好,三哥你最好识相点。”
我被他们一左一右“搀”着,实际上是被架着,拖出了地下室,塞进一辆没有窗户的面包车。车子在坑洼的路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像有刀子在肋间搅动。我闭着眼,默默忍受,心里飞快地盘算。阎王会问什么?判官又会如何下套?我受伤的故事,细节必须严丝合缝。
车子停了。我被拖下来,眼前是一个比之前关押处更破败的旧仓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妈的,选这地方,心理威慑够足的。
仓库中间,摆着那张熟悉的太师椅。阎罗王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脸色比锅底还黑,手指上的墨玉戒指在唯一一盏昏黄吊灯下闪着幽光。判官就像他的影子,静默地站在椅子侧后方,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周围或站或蹲着七八个核心骨干,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没人说话,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因为疼痛而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阎王爷。”我勉强站直,忍着痛,低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虚弱。
阎罗没吭声,就那么盯着我,像猛兽打量掉进陷阱的猎物。足足盯了有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张染,说说吧。那天晚上,怎么回事?”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回忆”,语气带着后怕和委屈:“阎王爷,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跟往常一样,在鸡舍外面把风……刚开始一切都挺正常,底下兄弟干活也顺……后来,后来不知怎么的,警笛就响了,四面八方都是……”
“你怎么跑的?”判官阴恻恻的声音突然蹦出来,像冰锥子。
我看向他,脸上带着点被质疑的恼火,但更多的是“事实如此”的急切:“我跟判官哥你一起往后山冲啊!子弹嗖嗖的,差点就交代了!跑到那堆烂砖头后面,有个条子扑过来扭我,我跟他干了一下……”我适时地捂住左肋,脸上肌肉扭曲,吸着冷气,“那孙子手黑,一肘子撞我这儿了……疼得我眼前一黑。”
“哦?跟警察动手了?”判官向前踱了一步,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更显诡异,“三弟好身手啊,带着伤还能从警察手里溜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关键的地方来了。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被小瞧的不忿,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小聪明”的得意:“判官哥,你当我真那么能打?肋骨估计都折了!我是装的!我倒地上蜷着,哼哼唧唧,看起来快不行了。那帮条子以为我失去反抗能力了,忙着去追别人,就一个年轻的看着我。我趁他不注意,咬咬牙,猛地撞开他,钻了旁边草稞子……黑灯瞎火的,他们也没看清我往哪儿跑了,我一路连滚带爬,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摸回来……”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受伤和逃跑的狼狈,假的是逃脱的细节。我必须把“侥幸”和“狼狈”放大,才能减弱判官对我“能力”的怀疑。一个靠运气和装死逃脱的伤号,比一个有能力周旋的卧底,听起来可信得多。
阎罗王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太师椅扶手。判官则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那双死鱼眼死死锁住我的眼睛:“三弟,你说你当时在外面把风……条子来得那么准,你就真的一点先兆都没发现?哪怕一丁点不对劲?”
压力如山般压下。我知道,这是最致命的试探。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能闪躲,眼神里要充满被反复质疑的委屈和愤怒:“判官哥!我要发现了我能不说吗?我又不是神仙!当时天都快黑了,林子那边安安静静的,我……我可能是有点打盹……但我发誓,警笛响之前,屁的异常都没有!要是有,我天打五雷轰!”
我激动地喘着气,因为情绪激动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冷汗直冒。这痛苦的表情,一半是真,一半是表演,恰到好处地衬托了我的“冤屈”和“虚弱”。
仓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阎罗王,等着他发话。判官的目光依旧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似乎想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良久,阎罗王终于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行了,哭丧个脸给谁看?折了肋骨,也算你为堂口出力了。”
我心里稍稍一松,但知道还没完。
果然,阎罗王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阴沉:“但是,这次损失太大!折了这么多兄弟,货也没到手!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他猛地一拍扶手,“判官!”
“在,阎王。”判官躬身。
“内鬼的事,你给我往死里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阎罗王的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至于张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养好伤。佛爷那边来了新指令,乐至县那个宋代将军墓,判官牵头,你跟着去,将功折罪。”
佛爷!将军墓!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不仅是将功折罪,这分明是判官给我设下的死亡考验!跟着他去盗墓,还是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简直是九死一生!
但我不能拒绝,甚至连犹豫都不能。我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肋间一阵剧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决心和一丝畏惧的复杂表情:“谢阎王爷给机会!我张染一定拼死效力!”
“滚下去养伤吧。”阎罗王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被黑塔和瘦猴再次架起来,拖向仓库门口。在离开前的一瞬,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判官。他依旧站在那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被扔回那辆面包车,颠簸着离开。肋骨的疼痛依旧剧烈,但心里的寒意更甚。判官的怀疑没有消除,只是被暂时压下。而乐至县的那个宋代将军墓,就像一张漆黑的巨口,等着我主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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