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风波

第3章 郡城风波

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一片片污水。

林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望向前方。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青州郡城“四个大字。

“到了。“阿土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来，“我这辈子都没骑过这么久的马……“

林晏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们连夜赶了三百里路，两匹瘦马累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浑身湿透，双腿发软，胃里空荡荡的。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他说。

两人牵着马走进城门。守城的士兵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连盘问都没有就放行了。

郡城比林晏想象中要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各种各样的招牌挂得密密麻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其中不乏身穿华服、腰佩宝剑的修士。

“这儿的人好多啊。“阿土瞪大了眼睛，“比咱们百草门方圆百里加起来都多。“

林晏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他注意到街边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也看到了几个被铁链锁着、正在搬运货物的奴隶。繁华的表象下，这座城市和他记忆中那些古代城池没什么两样——阶级分明，弱肉强食。

两人在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面馆坐下。林晏要了两碗面，又问店家打听巡律司的位置。

“巡律司啊？“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在城北，衙门街最里头那栋黑瓦房就是。不过你们去那儿干啥？打官司？“

“嗯。“

“哎哟。“老头摇摇头，“劝你们还是算了吧。巡律司那帮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去了也是白跑。“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头压低声音，“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这郡城的巡律司的司主姓赵，是天枢宗长老的小舅子。你说他会帮谁？“

林晏心里一沉。

果然和门主说的一样。

“那也得去。“他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老头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

吃完面，两人找了家客栈安顿好马匹，然后直奔衙门街。

巡律司的衙门确实气派——黑瓦红墙，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门前站着四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守卫，个个腰挎长刀，面无表情。

“站住。“林晏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守卫拦住了，“干什么的？“

“百草门弟子，前来申诉。“林晏掏出那块刻着“百草“二字的令牌。

守卫接过令牌看了看，嗤笑一声：“百草门？没听说过。“

“我们是青州南境的小门派。“阿土在旁边解释，“这次来是因为——“

“行了行了，别废话。“守卫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大堂在里面，自己找。“

两人走进衙门。院子里种着几棵古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穿过院子，就是正堂。正堂里坐着七八个穿着官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大人。“林晏走上前，抱拳行礼，“百草门弟子林晏，有冤情要申诉。“

坐在正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脸官威。他抬眼看了林晏一眼，懒洋洋地说：“说吧，什么冤情？“

“天枢宗违反《天律》，提前强收灵谷税，烧毁我门灵田，打伤我门弟子。“林晏一字一句地说，“请大人主持公道。“

话音刚落，大堂里突然安静了。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憋着笑，有人皱起眉头。

“天枢宗？“中年男人——也就是巡律司司主赵青山——挑了挑眉，“你说天枢宗违反《天律》？“

“是。“

“有证据吗？“

“有。“林晏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帛，上面写着百草门的遭遇，还附上了受伤弟子的证词和烧毁灵田的现场描述，“这是我们门主亲笔所写，句句属实。“

赵青山接过布帛，随意扫了几眼，然后“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就这？“

“就这。“林晏平静地说，“根据《天律》第三十七条，收税需按期而行，不得提前强取。天枢宗距离约定期限还有七天，却提前来烧田，这已经构成违律。“

“哈。“赵青山笑了，“你还挺懂《天律》啊。“

“略懂。“

“那你知不知道，《天律》第四十一条还规定：小门派若连续三年无法缴纳足额税赋，上级宗门有权提前收回其灵田使用权？“

林晏一愣。

他确实不知道这一条。

“百草门去年欠税四百斤，前年欠税三百斤，大前年欠税两百斤。“赵青山慢条斯理地说，“连续三年欠税，天枢宗提前收回灵田，合情合理合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就算可以收回灵田，也不能放火烧毁。烧毁灵田等于毁坏资源，这违反《天律》第五十三条——任何门派不得恶意破坏灵脉、灵田等天地资源。“

赵青山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年轻人，居然真的对《天律》有所了解。

“你说天枢宗烧了灵田？“他冷笑，“有人证吗？“

“有，我们门中弟子亲眼所见。“

“那天枢宗的人呢？他们怎么说？“

“他们……“林晏语塞。

“没有对质，你凭什么说是天枢宗烧的？“赵青山敲了敲桌子，“说不定是你们自己不小心失火，然后跑来诬陷天枢宗呢？“

“我们为什么要烧自己的灵田？“阿土忍不住喊道。

“谁知道呢？“赵青山冷冷地看着他，“也许是想博取同情，也许是想讹诈天枢宗一笔赔偿。这种事我见多了。“

“你——“阿土气得脸都红了。

林晏拉住他，深吸一口气：“大人的意思是，不受理这个案子？“

“不是不受理。“赵青山站起身，居高临临地看着林晏，“是你们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这样吧，你们回去把天枢宗的人也带来，双方当面对质，我自然会秉公处理。“

“天枢宗的人会来吗？“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林晏盯着赵青山，一字一句地说：“大人这是要包庇天枢宗？“

“放肆！“赵青山猛地一拍桌子，“你敢污蔑本官？来人，把他们轰出去！“

两个守卫冲进来，架起林晏和阿土就往外拖。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大堂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白发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他看起来七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老。“赵青山脸色一变，连忙赔笑，“您怎么来了？“

“路过。“老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林晏面前，“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晏。“

“林晏……“老者打量着他，突然笑了，“有意思。你刚才说的那几条《天律》，背得倒是挺熟。“

“只是碰巧看过。“

“碰巧？“老者摇摇头，“《天律》三千六百条，能记住其中几条的人不多。你不是本地人吧？“

林晏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依然平静：“是，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的地方……“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赵青山，“赵司主，这个案子我接了。“

“什么？“赵青山脸色大变，“周老，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老者淡淡地说，“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巡律司的太上长老，没资格接案子？“

赵青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咬牙说：“不敢。“

“那就行了。“老者看向林晏，“小伙子，跟我来。“

林晏和阿土对视一眼，跟着老者走出了大堂。

……

老者把他们带到了衙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满墙的书架。

“坐吧。“老者给两人倒了茶，“我叫周铭，是巡律司的太上长老。不过这个职位是挂名的，平时我不管事。“

“那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林晏问。

“因为我看不惯赵青山那副嘴脸。“周铭笑了笑，“还有，我对你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铭盯着林晏的眼睛，“你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不像是九幽界的人。“

林晏心里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周铭摇摇头，“普通人不会对《天律》如此熟悉，也不会在面对赵青山的刁难时还能保持冷静。更重要的是……“

他突然伸手，指向林晏胸口：“你身上带着的那块玉佩，不是凡物。“

林晏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别紧张。“周铭收回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你既然来了，就要小心行事。“

“您……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猜到了一些。“周铭叹了口气，“九幽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外来者‘出现。他们大多来历不明，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带着某种特殊的印记。“

“印记？“

“对。“周铭指了指天空，“巡天者的印记。“

林晏浑身一震。

“你昨晚看到的那道血光，就是巡天者在观测你。“周铭说，“他们把你当成了‘样本‘，正在记录你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周铭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如果表现得太出格，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林晏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声音：“第十四号样本……生存评估：乙上。行为模式：偏离预设。“

偏离预设……

也就是说，他的行为和“他们“预期的不一样？

“周老。“林晏抬起头，“您能帮我们吗？“

“可以。“周铭点点头，“但我只能帮你们争取一个公平对质的机会。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足够了。“

“那好。“周铭站起身，“三天后，我会召集天枢宗的人来巡律司对质。你们这几天就住在郡城，好好准备一下。“

“多谢周老。“

“不用谢。“周铭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天律》被人践踏罢了。“

两人告辞离开。走出衙门，阿土长长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要被赶出来呢。“

“是运气好。“林晏说，“遇到了周老这样的人。“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客栈，然后……“林晏顿了顿，“想办法找到更多证据。“

“可是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找啊？“

“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酒楼时，林晏突然停下脚步。

酒楼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天枢宗服饰的年轻人，正在大声说笑着什么。其中一个人说：“听说了吗？咱们宗门又收了一块灵田，那个什么百草门的，哈哈哈……“

“百草门？就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门派？“另一个人嗤笑，“烧了也是为民除害。“

“可不是嘛。那帮人还想反抗，结果被李师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林晏握紧了拳头。

“林晏……“阿土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冲动。“

“我没冲动。“林晏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走吧。“

但他已经记住了那几个人的脸。

还有他们口中的“李师兄“。

三天后的对质，他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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