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门的困局

第二章

茅草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草药的苦涩味道。

林晏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凳上，打量着眼前这位"百草门门主"——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却已经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和绝望。

"你说你叫林晏？"门主的声音沙哑，"不是本地人？"

"是的。"林晏斟酌着用词，"我……迷路了，误入了黑齿沼泽。"

门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阿土连忙上前拍他的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递过去。

"门主，您的旧疾又犯了……"

"无妨。"门主摆摆手，吞下药丸，缓了口气才继续说，"林晏是吧，阿土说你救了他，这份恩情百草门记下了。只是咱们门派现在自身难保，怕是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不用报答。"林晏摇头，"我只是想问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门主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连这都不知道？这里是九幽界啊，黑齿沼泽往北三百里就是青州地界，再往北……"

"九幽界？"林晏心里一沉。

果然不是地球了。

"对啊。"阿土在旁边插嘴，"九幽界分九州，咱们这儿是青州最南边的穷乡僻壤咯。往上数，有郡城、州城，再往上就是那些云上的大宗门和世家了——"

"阿土！"门主厉声打断，"不该说的别乱说。"

阿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口。

林晏敏锐地捕捉到了门主话语中的警惕。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阿土说你们门派面临困境，是因为灵谷税的问题？"

门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何止是困境……简直是绝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些破败的茅草屋："百草门传承了三百年，祖师爷当年也是有些本事的，在这黑齿沼泽边上开辟了十亩灵田，种些灵谷灵药，勉强能养活门中弟子。可这些年天灾不断，灵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秋收，咱们只收了八百斤灵谷。"阿土接过话头，声音低落，"可天枢宗要的税是一千两百斤。门主把库存都掏空了，还差四百斤……"

"天枢宗？"

"青州三大宗门之一。"门主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愤恨，"方圆五百里的小门派，都得向他们上缴灵谷税。交不上的，要么解散，要么……被吞并。"

林晏皱眉："被吞并是什么意思？"

"就是门派的灵田、药园、所有资源都归天枢宗所有，门中弟子要么成为天枢宗的外门杂役，要么自谋生路。"门主苦笑，"说白了，就是从此以后，百草门这三个字就要从九幽界消失了。"

屋里陷入了沉默。

林晏能感受到那种无力感——一个传承了三百年的门派，就要因为区区四百斤粮食而覆灭。这种荒诞和残酷，让他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因为苛捐杂税而家破人亡的农民。

"还有多久？"他突然问。

"什么？"

"距离天枢宗来收税，还有多久？"

门主愣了愣："还有……七天。"

"七天……"林晏低声重复，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出什么事了？"门主脸色一变，快步走出屋外。

林晏和阿土紧随其后。

驻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百草门弟子围成一圈，神色惊恐。而在人群中央，躺着一个浑身焦黑、气息奄奄的年轻人。他的衣服已经烧得只剩破布条，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烧伤痕迹。

"是小石！"阿土惊呼，"他不是去北边的灵田查看虫害了吗？怎么会——"

"快，快扶他进屋！"门主冲上前，和几个弟子一起把伤者抬进了草屋。

林晏跟着进去，只见门主从药柜里翻出几个瓷瓶，手忙脚乱地给伤者上药。但那些烧伤实在太严重了，药粉撒上去几乎没什么效果。

"小石，小石！"门主拍着伤者的脸，"醒醒，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伤者艰难地睁开眼，嘴唇颤抖着，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几个字：

"灵田……被烧了……"

"什么？！"

"天枢宗的人……他们说咱们交不上税……就提前来收了……不让收就……就一把火……"伤者说着说着，眼泪顺着焦黑的脸颊流下来，"我想拦……他们就……"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门主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其他弟子也都呆立着，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灵田没了……"门主喃喃自语，"没了……什么都没了……"

林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

他见过太多历史书上的记载——秦朝的苛捐杂税、汉朝的土地兼并、唐朝的藩镇割据……每一个朝代的更替背后，都是无数像百草门这样的小人物在挣扎求生。

但那些都是历史，是冰冷的文字。

而现在，这一切就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晏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门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说，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晏走到门主面前，语气平静但坚定，"天枢宗烧了你们的灵田，打伤了你们的弟子，这笔账得算。"

"算？"门主苦笑，"怎么算？咱们百草门上下加起来才二十三个人，修为最高的就是我这个筑基初期。天枢宗光是外门执事就有十几个筑基，内门长老更是金丹境界……拿什么算？"

"不是靠武力。"林晏摇头，"是靠规矩。"

"规矩？"

"对，规矩。"林晏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天枢宗收税是因为你们交不上。但现在距离约定的期限还有七天，他们提前来烧田，这本身就违反了规矩。"

门主愣住了。

"九幽界有没有什么……类似律法的东西？"林晏问，"管理各个门派之间关系的规则？"

"有……有的。"门主迟疑地说，"九幽界有《天律》，是远古帝尊定下的规矩，所有门派都得遵守。其中有一条就是：收税需按期而行，不得提前强取。"

"那就对了。"林晏眼中闪过一道光，"天枢宗违反了《天律》，咱们可以去告他们。"

"告？"阿土瞪大了眼睛，"去哪儿告啊？"

"青州郡城，应该有执法的地方吧？"

门主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有。青州郡城有'巡律司'，专门处理门派纠纷。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巡律司的人，大多和各大宗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门主苦笑，"咱们这种小门派去告状，十有八九会被压下来。"

"那也得试试。"林晏斩钉截铁地说，"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转身看向阿土："你愿意跟我去郡城吗？"

"我？"阿土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去！当然去！"

"门主，借我们两匹马。"林晏看向门主，"还有，把天枢宗烧田的证据准备好——受伤的弟子、烧毁的灵田，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

门主盯着林晏看了好久，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

"好。"他咬牙站起身，"就按你说的办。"

……

两个时辰后，林晏和阿土骑着两匹瘦马，离开了百草门。

临走前，门主把门中仅剩的一百两银子塞给了林晏，还给了他一块刻着"百草"二字的令牌。

"这是门派信物。"门主说，"拿着它，巡律司的人就知道你代表百草门。"

林晏接过令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策马狂奔，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北而去。夜幕降临，天空中开始飘起细雨。林晏裹紧了身上那件从门中借来的粗布斗篷，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整理思路。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

但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遇到了这些事，他就不能视而不见。

更何况……

林晏摸了胸口的玉佩。玉佩此刻已经不再发烫，但表面的云纹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他总觉得，这块玉佩和这个世界之间，有着某种他还没弄明白的联系。

"林晏。"阿土突然开口，"你说咱们真的能赢吗？"

"不知道。"林晏如实回答，"但至少得试试。"

"嗯。"阿土咧嘴笑了，"反正我信你咯。"

两人继续赶路。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前方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诡异的血红色光芒。光芒如同一道裂痕，撕开了厚重的云层，紧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林晏猛地勒住缰绳，抬头看去。

只见那道血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虚影。虚影身披玄甲，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威压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十四号样本……"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生存评估：乙上。行为模式：偏离预设。启动二级观测。"

话音落下，血光消散，虚影也随之消失。

林晏浑身僵硬，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那个声音……和他穿越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林晏……"阿土的声音在颤抖，"刚才那是……巡天者……"

"巡天者？"

"对啊……传说中帝尊的使者……"阿土咽了口唾沫，"他们很少现身，每次出现都会有大事发生……"

林晏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远比百草门的困境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身后，阿土紧紧跟上。

雨夜中，两个渺小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而在遥远的云海之上，一座漂浮的黑色宫殿中，一个身影正坐在王座上，俯瞰着下方的世界。

"有意思……"

那声音低沉而沧桑，带着一丝玩味。

"这一批样本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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