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恩师赐名

光阴荏苒，转眼卢智泰已在圣贤庙学堂求学半载。昌化江畔的木棉早已花谢结果，飘絮如雪，学堂院中的枇杷树却挂满了金黄的果实，散发出诱人的甜香。七岁的志水渐渐习惯了学堂的节奏，虽仍觉得描红是苦役，坐久了屁股发麻，但对知识的渴求，却在罗士方先生深入浅出的讲授中日渐滋长。

这日清晨，一场夜雨刚过，空气格外清新。志水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学堂，却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孔子像前的香炉里插着新换的檀香，青烟袅袅，散发出肃穆的气息。罗士方先生身着了一件略显正式的靛青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负手立于殿前，目光沉静地望着鱼贯而入的学子们。

更不寻常的是，志水看见父亲卢国瑜也来了，身边还跟着年仅四岁、步履蹒跚的二弟志达。父亲今日也穿着整齐，神情庄重。志达似乎有些怕生，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学堂里的一切。

“阿爹？”志水惊讶地迎上去，“您怎么来了？还把志达也带来？”

卢国瑜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今日罗先生要为尔等行‘赐字’之礼。你年已七龄，入学半载，略通文墨，是时候有正式的表字了。志达虽年幼，既一同来了，先生亦允他旁听，感受书香。”

“赐字？”志水眨眨眼，对这个词似懂非懂。他隐约记得父亲说过，读书人除了名，还有“字”，是成年后社交时用的，显得更文雅。但他才七岁，离“成年”还远得很呢。

罗士方见学子们到齐，轻咳一声，学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他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卢家兄弟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者，幼时所称，源于父母之命；字者，冠而后立，寄予师长之期许。今日，吾将为几位适龄弟子赐字，以示尔等向学之途，步入新阶。”

仪式开始。罗士方先为两名年过十岁的学生赐字，所赐之字皆引经据典，蕴含着“希贤”、“慕圣”的期许。受赐学子恭敬叩拜，神情激动。志水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感新奇，又有些莫名的紧张。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矮小的弟弟，志达正努力模仿哥哥挺直腰板，小脸憋得通红，模样既滑稽又可爱。

终于，轮到了卢智泰。罗士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期许。

“卢智泰。”

“学生在！”志水赶紧上前一步，依样跪下，心怦怦直跳。

罗士方凝视他片刻，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略显不安的外表，看到他内里那颗既跳脱不羁又聪颖向善的心。先生徐徐言道：“尔名‘智泰’，‘智’者，明辨是非之能；‘泰’者，安如泰山之稳。然学海无涯，仅凭天资之‘智’，求处境之‘泰’，犹不足也。需知‘道’为根本，‘信’为基石。”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字句清晰，如同刻印般传入每个人耳中：“今赐尔字曰‘修道’。望尔谨记：修身治学，道信为先。‘修’者，砥砺品行，勤学不辍；‘道’者，天地正理，圣贤之言。望你日后，不以小聪为足，当以大道为志，修身砺行，孜孜求学，方不负‘智泰’之名，堪当大任。”

“修道……”志水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七岁的他，对“修身治学，道信为先”的深意还不能完全领会，但他从先生庄重的语气和父亲殷切的目光中，感受到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那似乎是一种承诺，一种要求，要他告别一些孩童的任性，走向一条更需自律和担当的道路。他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学生卢智泰，谨记先生教诲，必不负‘修道’之字！”

“善。”罗士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卢志达。

卢国瑜轻轻将小儿子向前推了推。志达仰着小脸，看着高高在上的先生，又害怕又好奇。

罗士方俯下身，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他对这个年仅四岁、眼神清澈的幼童缓声道：“尔名‘志达’，今日虽未至学龄，然既入此门，感受书香，亦当有所期许。吾赐尔字曰‘修信’。‘信’者，诚也，实也，人无信不立。望你日后，诚实守信，笃实好学，为你兄长之臂助，为你卢氏之佳儿。”

“修信……”小志达奶声奶气地跟着念，显然还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但在父亲和兄长鼓励的目光下，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作揖。那憨态可掬的模样，让肃穆的学堂里泛起一阵善意的低笑。

赐字礼成。卢国瑜上前，向罗士方深深一揖：“先生赐字，寓意深远，国瑜与犬子，感激不尽！”他转向两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智泰，修信，尔等需将先生今日之言，刻骨铭心。‘修道’、‘修信’，不仅是你们的字，更是你们一生做人求学的准则。需知行合一，方不辜负先生厚望，不负列祖列宗！”

“是，阿爹（父亲）。”兄弟二人齐声应答。志水（或许从这一刻起，在正式场合，我们应更多地称呼他为“修道”，但私下及叙述中仍可沿用“志水”以示亲切和童年视角）感觉肩上似乎多了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偷偷看向弟弟，小修信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庄严，小脸绷得紧紧的。

仪式结束后，学子们各自归座，开始晨读。朗朗书声再次响起，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袅袅香烟和“修道”、“修信”这两个新获得的名字里，悄然发生了改变。对于卢智泰而言，七岁的这个清晨，因“修道”二字，他人生的画卷，被赋予了更清晰的底色和更沉重的期许。他知道，一条名为“修身治学”的道路，已在他脚下铺开，而路的尽头，连接着父亲和先生时常忧心忡忡谈论的那个广阔而纷乱的世界。

赐字仪式结束后，学堂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学童们继续诵读《论语》，琅琅书声在圣贤庙的梁柱间回荡。然而，对于刚刚获得表字的卢智泰而言，这个早晨的一切都似乎笼罩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色彩。他端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心里反复咀嚼着“修道”二字和先生那句“修身治学，道信为先”的教诲。

晨读的内容是“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若是往日，他或许只会机械地跟读，但今日，当读到“道”字时，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这个字，如今与他紧密相连了。他偷偷抬眼望向讲台上的罗士方先生，先生正闭目倾听学童们的诵读，神情专注而平和。志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仿佛第一次真正窥见了学问殿堂的巍峨门槛。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学童们如往常一样涌向院子。阿木第一个凑到志水身边，羡慕地拍着他的肩膀：“行啊，修道兄！都有表字了！”他故意拖长了“兄”字的音，逗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志水，不，现在或许更应称他为“修道”，脸上微微一热，心里却有些许自豪。他看向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弟弟修信。小家伙正努力模仿哥哥们的样子，捧着一本《三字经》的插图本，小手指点着画上的车马人物，口中念念有词，虽不识字，却自得其乐。父亲卢国瑜已先行离开，留下话让兄弟二人放学一同回家。

“那就是你阿弟？”阿木好奇地问，“长得跟你挺像，就是胆子小了点，刚才差点绊一跤。”

修道点点头，走过去牵起弟弟的手：“他叫修信。先生说了，要诚实守信。”他像是在对阿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和弟弟重申先生的教诲。

修信仰起小脸，看着哥哥，奶声奶气地学舌：“修信……诚实守信。”

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杏色小花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端着一杯水，怯生生地走到罗士方身边，细声细气地说：“阿爹，喝水。”她是罗士方的幼女，名唤石荣，偶尔会来学堂给父亲送些东西。

罗士方接过水杯，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小石荣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修道兄弟， 尤其是盯着修信那张与年龄不符的、努力装作严肃的小脸。

修道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先生的女儿。小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与村里那些整天在泥地里打滚的丫头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书卷气家的文静。他忽然觉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体的衣襟。

罗士方饮完水，对女儿柔声道：“石荣，去玩吧，莫要打扰兄长们温书。”小石荣乖巧地点点头，又偷偷瞥了修信一眼，才转身迈着小小的步子跑开了。

休息时间结束，后半段的课程是习字。今日描红的帖子换成了“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当修道提笔蘸墨时，心境与往日大不相同。他看着帖子开头的“大道”二字，想起自己的表字“修道”，又想起先生讲解“君子务本”时的神情，忽然觉得手中这杆沉重的毛笔，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他屏息静气，努力回想先生执手教他运笔的感觉，手腕虽仍显僵硬，但落笔却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写出的字，虽然依旧歪斜，却少了几分浮躁。

罗士方踱步过来，在他案前驻足片刻，微微颔首，虽未言语，但那目光中的肯定，让修道心中一阵雀跃。

放学时分，夕阳将圣贤庙的影子拉得老长。修道牵着弟弟的手，向先生行礼告别。罗士方看着兄弟二人，尤其是目光中多了几分思索的修道，温言道：“修道，今日之言，望你常记心间。归家路上，照看好弟弟。”

“是，先生！学生谨记！”修道恭敬应答。

回家的路上，修信似乎也感受到哥哥的不同，不再像来时那般蹦蹦跳跳，而是乖乖被哥哥牵着。晚风拂过路旁的芭蕉叶，沙沙作响。修道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照顾弟弟，一边仍在想着“道”与“信”。

“阿哥，”修信仰头问，“‘修道’……是以后不能爬树了吗？”孩童的问题总是直接而质朴。

修道被问得一怔，随即笑了，耐心解释道：“不是不能爬树。先生说的‘修道’，是要我们学好，做好人，守信用，像……像阿爹和先生那样。”

“像阿爹那样认很多字？像先生那样知道很多故事？”修信努力理解着。

“对，还要保护阿母，保护你，保护姜园村。”修道说着，心中那个模糊的“家国”概念，似乎因“修道”二字而清晰了一分。他想起父亲忧国忧民的神情，想起先生讲授“天下为公”时的肃穆，一种朦胧的责任感，如同傍晚的薄雾，悄然弥漫在心间。

快到家时，他们看见母亲周氏其相正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夕阳的余晖给她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阿母！”修信挣脱哥哥的手，欢叫着扑了过去。

周氏其相弯腰接住小儿子，目光却望向大步走来的长子，眼中带着探询和期待：“回来了？先生……今日可还顺利？”

修道走到母亲面前，挺起小小的胸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庄重意味的语气说：“阿母，先生为我赐字‘修道’，为弟弟赐字‘修信’。先生说，要我们‘修身治学，道信为先’。”

周氏其相闻言，眼眶微微湿润了。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过两个儿子的头顶，声音有些哽咽：“好，好……我儿都有大号了……要记住先生的话，好好读书，学好本事，将来……才有出息。”

晚饭时，卢国瑜仔细询问了学堂赐字的细节。当听到儿子复述“修身治学，道信为先”时，他沉默良久，然后重重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我儿既名‘修道’，便当以此自勉，莫负韶华，莫负师恩。”

是夜，修道躺在小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床前。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回响着白天的情景：先生庄重的训诫、父亲殷切的期望、母亲欣慰的泪光、弟弟懵懂的眼神，还有那个叫石荣的小女孩好奇的目光……“修道”二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连接起他的过去、现在，也隐隐指向一个需要他努力去抵达的未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只知爬树摸鱼的顽童卢志水，身上多了一个需要他用一生去践行的名字——卢修道。这条路或许漫长而艰辛，但此刻，七岁的他，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憧憬和一种初生的、想要变得更好的力量。

（第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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