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塾课春秋

寒来暑往，转眼间卢修道在圣贤庙学堂已度过近一年的光阴。昌化江畔的木棉再度绽放，如火如荼，而学堂院中的枇杷树也已结过一茬金黄果实，被学童们用竹竿偷偷打了解馋。八岁的修道，个子窜高了一截，原本合身的长衫又显短了，手腕处露出一小截。他依旧保持着对知识的好奇，却也依旧难以完全驯服那刻在骨子里的活泼天性。学堂的日子，便在严肃的诵读、枯燥的描红与孩童特有的顽皮插曲中，如江水般缓缓流淌。

这一日，春光明媚，暖风透过雕花木窗，带来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学堂内，罗士方正讲授《诗经·周南·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的声音平和悠远，将远古河洲上水鸟鸣叫、君子思慕淑女的画面娓娓道来。他不仅讲解字句文意，更引申开去，讲述先民纯朴的情感与礼法初兴的社会的风貌。

修道听得入了神。他仿佛看到了昌化江心的沙洲，看到了洲上栖息的水鸟，甚至模糊地联想到了那个在学堂里有过一面之缘、文静秀气的罗石荣。当先生讲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时，他忍不住插嘴问道：“先生，那君子若是总也求不到淑女，会像……像丢了心爱的弹弓一样难过吗？”

学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连一向严肃的郑大牛也憋红了脸。阿木更是笑得趴在了书案上。

罗士方并未动怒，只是用戒尺轻轻敲了敲讲台，待笑声平息，才看向修道，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莞尔：“修道之问，虽比拟不类，然触及情之真谛。世间求而不得之苦，无论君子庶民，其心戚戚焉。然《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诗之旨，在发乎情，止乎礼义，非徒言儿女私情也。”

修道似懂非懂，但先生没有斥责他，反而肯定了他思考的“真”，这让他心里暖洋洋的。他喜欢罗先生这一点，总是能引导他们思考字句背后的深意，而非一味死记硬背。在经史子集的学习上，修道确实展现了过人的悟性。先生讲授的文章典故，他常能举一反三，提出些虽显稚嫩却颇具灵气的见解。尤其是算学，那些令阿木等学童抓耳挠腮的鸡兔同笼、物不知数问题，他往往稍加思索便能得出答案，常得罗士方颔首赞许。

然而，一旦涉及到需要静心磨性子的功课，譬如习字，修道那跳脱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这日下午的习字课，内容是临摹唐代书法家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拓片片段。需写满十张大纸方能放学。对于修道来说，这无疑是种煎熬。他宁肯去爬十棵木棉树，也不愿对着那些方方正正、要求笔笔到位的楷书枯坐一个时辰。

起初，他还勉强能集中精神，努力回忆先生教的“永字八法”，一撇一捺力求规范。但写了不到三张，手腕便开始发酸，心思也随着窗外飞过的蝴蝶飘远了。他开始在纸上画起歪歪扭扭的小鸟，或是偷偷用笔杆去戳前座阿木的后背。

阿木回头瞪他一眼，低声道：“认真写！完不成功课，先生要打手心的！”

修道撇撇嘴，重新拿起笔，却觉得那毛笔有千斤重。他瞥见讲台上罗士方正专注地批改前日的课业，便悄悄从书袋里摸出一个小泥人——那是他昨日在江边泥滩捏的，模样有几分像骑牛的老子。他把小泥人立在砚台旁，自顾自地欣赏起来。

“卢修道。”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修道吓得一哆嗦，小泥人“啪”地掉在刚写好的字上，墨迹顿时糊成一团。他抬头，正对上罗士方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却有一种让他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手。”罗士方伸出手，掌中躺着那根光滑的紫檀木戒尺。

修道的心沉了下去，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阿木，阿木却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写字。他自知理亏，磨磨蹭蹭地伸出左手。

“习字如练心，心浮气躁，字便轻佻无骨。”罗士方的话语依旧平和，但手中的戒尺却毫不留情地落下。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学堂里格外刺耳。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修道咬紧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这是规矩。

“今日功课，加倍。”罗士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踱开，继续巡视其他学童。

修道揉着发红的手心，看着桌上那摊墨迹和歪扭的字，又羞又恼，却也无可奈何。他重新铺开纸，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笔一画地认真写起来。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虽然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但至少态度端正了许多。当他终于写完第二十张大纸时，夕阳已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学堂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同样被罚的学童。

放学路上，阿木凑过来，递给他半个烤红薯：“喏，给你留的。还疼不？”

修道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红薯，咬了一口，含混道：“还好。就是丢人。” 掌心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课堂上的惩戒。

“谁让你上课玩泥人？”阿木笑道，“不过你也真行，算学课上先生出的那道题，我想破头都没算出来，你咋那么快就知道了？”

说到算学，修道来了精神，忘了手心的疼，一边比划一边给阿木讲解起来。两个孩子勾肩搭背，沿着江边小路往家走，刚才的沮丧早已被孩童易忘的快乐取代。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洒下一路的说笑声。这便是童真，即便受了责罚，也能在友情的慰藉和兴趣的驱动下迅速复原。

回到家中，周氏其相眼尖，一眼看到儿子微红的掌心，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打来清水让他洗手，又悄悄在他碗里多夹了块肉。卢国瑜在饭桌上问起学业，修道支支吾吾，只说了算学受表扬的事，绝口不提被打手心。卢国瑜何等精明，见儿子神色，心中已猜到大半，却也不点破，只是淡淡说了句：“业精于勤荒于嬉，需时时自省。”

夜晚，修道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戒尺的触感。他并不怨恨先生，反而有些惭愧。他想起先生说的“习字如练心”，想起自己那歪扭的字和算学课上的敏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许，真正的长进，不仅需要聪明的头脑，还需要那份沉得下来的耐心。带着一丝反省和明日定要好好习字的决心，他渐渐进入了梦乡。塾课的春秋，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诵读、习字、受教、嬉闹与自省中，悄然流逝，将一个顽童的灵性，细细雕琢。

（第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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