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圣贤庙学堂

光绪二十三年春（1897年），姜园村的木棉花再度红透枝头时，卢智泰满了七岁。按着卢家“七岁开蒙”的祖训，他人生中一个重要日子到来了——入圣贤庙学堂读书。

这天清晨，天还未大亮，周氏其相便将儿子从被窝里唤醒。志水睡眼惺忪地被母亲按在镜子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布长衫，这还是母亲熬夜赶制出来的。衣衫略有些肥大，套在瘦小的身板上空荡荡的，袖口盖过了指尖，得往上挽好几道。

“手伸直，莫乱动。”周氏其相仔细地为儿子系好衣扣，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志水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这身打扮让他觉得拘束，远不如平日那身短打衣衫来得自在。

“阿母，非得穿这个吗？”志水小声抱怨，“箍得紧，不好爬树了。”

“胡闹！”周氏其相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语气却带着笑意，“今日是去拜见先生，入学读书，不是去爬树摸鱼。到了学堂，要守规矩，听先生的话，可不比在家里由着你性子野。”

这时，卢国瑜也走了进来。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比平日更加庄重。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目光中有审视，更有殷切的期望。

“我儿今日起，便是读书人了。”卢国瑜的声音低沉而严肃，“须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到了学堂，需尊师重道，用心进学，将来或可求取功名，光耀门楣，方不负我卢氏‘耕读传家’之风。”

志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对“功名”尚无概念，但“读书”二字，却因父亲日常的教导和书房里那些散发着墨香的书籍，早已在心中蒙上一层神秘而令人向往的色彩。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要进入一个与爬树、摸螺、在田野里疯跑截然不同的世界。

早饭是象征性的，志水因紧张和期待，只胡乱扒了几口粥。随后，卢国瑜提上早已备好的束脩——一吊用红绳系好的铜钱、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糖、还有一刀自家熏制的腊肉——这是拜师必备的礼物。周氏其相又往儿子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低声叮嘱：“饿了垫垫肚子，在学堂莫要调皮。”

父子二人出门时，朝阳刚刚跃出东边的山峦，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村道。露珠在草叶上闪烁，鸟儿在枝头欢唱，一切都充满了清新的朝气。志水被父亲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走向位于村子中央的圣贤庙。他的心怦怦直跳，一半是因为对新环境的好奇，一半是对那位传说中的罗士方先生的敬畏。

圣贤庙学堂，就设在村中供奉孔子和历代先贤的庙宇侧殿。庙宇不大，青砖黑瓦，显得古朴庄重。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枇杷树，此时已是绿叶成荫。还未走近，便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稚嫩却整齐的诵读声，如同春蚕食叶，沙沙作响。

卢国瑜在庙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才牵着儿子迈过高高的门槛。庙堂内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正殿孔子像前，香烟袅袅。侧殿改作的学堂里，已有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学童，正襟危坐在简陋的书案后，摇头晃脑地念着书。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先生，手持书卷，正在学童间缓缓踱步。他，便是贡生罗士方。

见到卢国瑜父子进来，罗士方微微颔首，示意学童们暂停诵读。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站在门口的志水。志水感到脸上发烫，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学生卢国瑜，携犬子智泰，特来拜见先生！”卢国瑜上前一步，躬身长揖，语气极为恭敬。随后轻轻推了儿子一把，“快，给先生磕头。”

志水有些慌乱，在父亲目光的催促下，模仿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跪在蒲团上，对着罗士方磕了三个头，小身板伏下去时，宽大的衣衫几乎将他整个裹住。

罗士方坦然受了礼，上前一步，伸手将志水扶起。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目光在志水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外表，直抵内心。志水感到一阵心虚，生怕先生看出自己昨日还上树掏鸟窝的“劣迹”。

“起来吧。”罗士方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威严，“既入我门，当守我规。学堂之内，一须尊师重道，二须勤勉向学，三须友爱同窗。可能做到？”

“能……能。”志水小声应道，声音细若蚊蚋。

“大点声！”卢国瑜在一旁低喝道。

“能！”志水鼓起勇气，大声回答。

罗士方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接过卢国瑜奉上的束脩，放在孔子像前的供桌上，算是完成了拜师仪式。随后，他指着靠窗一个空着的书案，对志水道：“今后，你便坐于此。今日先随众诵读《三字经》，稍后我再为你讲解。”

志水在父亲鼓励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位置坐下。书案是用粗糙的木板钉成，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三字经》和一方小小的石砚、一支毛笔。他好奇地摸了摸书页，又看了看旁边一个约莫八九岁、面色黝黑的男孩。那男孩冲他挤了挤眼，志水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卢国瑜又向罗士方作了一揖，低声嘱咐儿子几句，这才转身离去。当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学堂里又恢复了诵读声时，志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孤单和惶恐。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浸在书本中的陌生面孔，听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句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童年那无拘无束的时光，或许真的要告一段落了。

然而，这种惶恐并未持续太久。当罗士方开始讲解“人之初，性本善”时，他那深入浅出、引经据典的讲授方式，很快便吸引了志水的全部注意力。先生不仅讲字句意思，还会讲述背后的故事和道理，时而提问，引导学童思考。这与志水想象中枯燥的背书大不相同。

只是，当需要长时间端坐、保持专注时，志水那好动的天性便开始作祟。他的屁股在硬木凳子上悄悄挪动，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飞过的小鸟，或是研究起砚台里墨汁的纹理。对他来说，理解那些道理很有趣，但遵守这些刻板的规矩，实在是一种煎熬。

晨读结束的短暂休息时，几个年纪相仿的学童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生。那个之前冲他挤眼的黑脸男孩主动搭话：“我叫阿木，你叫什么？哪个村的？”

“卢智泰，姜园村的。”志水回答，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里也不全是沉闷。

“罗先生学问可大了！”另一个孩子插嘴道，“就是规矩严，背不出书要打手心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学堂的趣事和规矩，志水一边听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在院中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罗士方先生。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在先生洗旧的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志水心中暗想，这位看起来严肃的先生，似乎和父亲一样，心里也装着很多他还不懂的大事。

休息时间结束，罗士方敲响了铜铃。志水赶紧跑回自己的座位，腰板挺得笔直。新的学习开始了，他知道，从今天起，圣贤庙学堂的晨钟暮鼓，将伴随他很长一段时光。一个充满之乎者也、却也隐藏着无限奥秘的世界，正向他缓缓敞开大门。

铜铃声落，学堂内重归肃静。罗士方缓步走回讲台，目光扫过台下十来个稚嫩却努力装出严肃表情的面孔，最后在新生卢智泰身上停留片刻。志水赶紧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书案上，心却像被窗外那只跳来跳去的麻雀挠着似的。

“今日新进弟子卢智泰，”罗士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童耳中，“尔等皆为师兄，当友爱互助，共勉向学。”

“是，先生。”学童们齐声应答。志水注意到，之前冲他挤眼的黑脸男孩阿木，回答得格外响亮，还偷偷朝他咧嘴笑了笑。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温故而知新。”罗士方拿起戒尺，轻点面前摊开的《论语》，“今日先温习昨日所授《学而篇》。郑大牛，由你起头。”

一个身材壮实、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应声站起，深吸一口气，朗声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郑大牛声音洪亮，背诵流利。志水听着这些半文半白的句子，有些字句在父亲平日教导下已耳熟能详，但连成篇章，却似懂非懂。他努力想听明白每个字的意思，小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罗士方将志水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未打断郑大牛的背诵。待郑大牛背完一段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滴入石涧，引人入胜：“‘学而时习之’，此‘习’字，非仅温习书本，更是践行所得。譬如尔等学写字，不仅需认得字形，更需提笔反复练习，方能驾驭手中之笔，使之横平竖直，合乎法度。此过程，看似枯燥，然一旦有所进益，心中喜悦，便如农人春种秋收，岂非‘不亦说乎’？”

他讲得深入浅出，将圣贤道理与学童们的日常经验联系起来。志水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中闪过领悟的光。原来读书不只是认字背书，还要去想、去用。

接着，罗士方开始讲授新课，仍是《学而篇》后续内容。他并不急于让学童们死记硬背，而是先逐字逐句讲解文意，穿插历史典故、先贤轶事，使枯燥的经文变得生动有趣。志水听得入了神，连屁股底下的硬板凳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然而，好景不长。当罗士方要求学童们开始执笔描红时，志水的苦难便开始了。分发下来的是一张印着“上大人，孔乙己”的描红纸，需用毛笔蘸墨，依样描画。这对常年爬树摸鱼、一双小手灵活无比的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那支细细的毛笔，握在手里总不听使唤，不是墨蘸多了洇成一团，就是手腕僵硬划出歪斜的笔画。旁边阿木的字虽然也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字形，而志水笔下的“上”字，活像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罗士方踱步过来，站在志水身后，看他憋红了脸，全神贯注地与那支笔较劲。他没有立刻出声纠正，而是观察了片刻，然后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覆在志水执笔的小手上。

“执笔需稳，运腕需活。”罗士方的手带着志水，在纸上缓缓写出一个端正的“上”字，“心要静，气要匀，意随笔走，而非笔随意动。”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在先生的引导下，一个工整的“上”字跃然纸上。志水惊讶地看看字，又抬头看看先生。罗士方松开手，淡淡道：“初学皆如此，不必焦躁。习字如做人，欲速则不达。需有恒心，有耐性。每日临帖十张，百日之后，必有小成。”

“是，先生。”志水小声应道，心里却暗暗叫苦：十张！百日！

上午的课程在描红的煎熬和诵读的交替中过去。中间有一次短暂的休息，学童们如蒙大赦，纷纷跑出学堂透气。阿木立刻凑到志水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嘿，卢智泰，你的字可真像螃蟹爬！”

志水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我明日定能写好！”

“吹牛！”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孩笑道，“我当初学字，被先生打了好几次手心呢！”

孩子们在院中追逐嬉闹，暂时抛却了学堂里的拘束。志水也很快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学童熟络起来。他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生，并未参与玩闹，而是围在罗士方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颇为严肃。他隐约听到“时文”、“策论”之类的词，却不明其意。

休息结束，再次坐回书案前，罗士方开始讲授算术。这次，志水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罗士方出的鸡兔同笼问题，其他学童还在掰着手指头苦算时，志水眼珠一转，心里默算几下，便得出了答案。这得益于他平日里跟父亲去市集，看惯了秤杆筹码，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罗士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许，但并未过多表扬，只是点头道：“善。算术乃六艺之一，亦需通晓。”随即又出了一道更复杂的题目。

日头渐高，讲学接近尾声。罗士方合上书卷，总结今日所学，然后布置课业：将今日所授《论语》章节诵读二十遍，描红十张，并演算三道算术题。

放学的铜铃声终于响起。学童们向先生行礼后，如出笼小鸟般涌出学堂。志水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大仗，既疲惫又兴奋。

卢国瑜早已等在庙门外。见到儿子出来，他迎上前，向随后走出的罗士方拱手道：“有劳先生费心。”

罗士方还礼，看了一眼志水，对卢国瑜道：“令郎天资聪颖，尤善筹算，然心性未定，还需多加磨砺。”

回家的路上，志水迫不及待地向父亲讲述学堂里的见闻：郑大牛背书如何流利，阿木如何调皮，自己算学如何得了先生默许的称赞，唯独略过了描红像螃蟹爬的窘态。卢国瑜耐心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晚饭时，周氏其相关切地问起儿子第一日上学的情形。志水一边扒着饭，一边含糊地说：“读书……有意思。就是坐得屁股疼，写字最难。”

夜里，志水躺在小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罗先生讲解“有朋自远方来”时温和的眼神，执笔描红时手心的温暖，解答算题时那一闪而过的赞许，还有放学时先生对父亲说的“还需磨砺”……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过格棂洒进来的月光，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描红定要练好，不能让先生和父亲失望。

圣贤庙学堂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新鲜、窘迫、兴奋与暗自的决心中度过了。对卢智泰而言，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正伴随着戒尺的轻响、墨锭的研磨声和琅琅的诵读声，在他面前缓缓开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活里，将不仅仅是昌化江的流水、姜园村的蕉林，还有这些方块的文字和其中蕴含的、等待他去探索的无尽奥秘。

（第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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