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坦诚

院门口的脚步声渐远，最后一缕炊烟也被晚风扯散，青峰村重归山乡固有的沉寂。可沈无咎立在门槛边，指尖攥得发白——周先生离去时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贪婪藏不住，恶意更遮不了，落在青鸾身上时，分明是商贾打量稀世奇珍，猎手紧盯囊中之物，哪里有半分对精怪的忌惮，只剩对利益的赤裸觊觎。

周先生、村正虽然带着村民散去，可院中那股压抑之气，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沈家夫妇心头，挥之不去。

李氏揽着青鸾的肩，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宽慰着“莫怕，有我们在”，可自己的指尖却止不住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沈守田蹲在院心的青石板上，摸出烟荷包，重新卷了支烟，火折子“啪”地一声亮起，映出他紧锁的眉头。烟卷点燃后，他猛吸一口，浓烈的烟雾从鼻腔中喷出，缭绕在他黝黑的面庞周围，让那份凝重更添了几分沉郁。

“这可如何是好？”李氏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青鸾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满是疼惜，“王村正他们今日虽被你爹劝住，信了那套说辞，可人心隔肚皮，日后难免再生疑心。尤其是那周先生，方才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真是吓煞人，我都怕他一时急眼，伤了无咎。”

沈守田心头堵着一团乱麻，闻言语气难免躁了些，将烟锅往青石板上磕了磕，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还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便是。真要是逼到绝境，大不了咱全家迁走，离开这青峰村，换个地方扎根谋生。”

青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她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心的愧疚：“对不起无咎哥哥，还有伯父伯母，都是我不好，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我还是走吧，我去黑风谷待着，就算被那些人找到，也不会连累你们的。”

说罢，她挣扎着就要起身，可刚一动弹，腿上的伤口便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沈无咎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别乱动，你的伤还重着呢。”

沈守田沉默了半晌，烟锅在青石板上又磕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站起身，沉声道：“罢了。这娃既然到了我们家，便是冥冥中自有缘分牵引，哪有将人往外推的道理。先让她住着，等伤好了再作计较。只是无咎，你得记着，那周先生临走时撂下的话，绝非空穴来风，此事恐怕没完，日后须得时时提防，万万不可大意。”

沈无咎心中一喜，连忙用力点头：“爹，儿子晓得了，定会小心谨慎的！”

李氏见状，连忙拉着青鸾往屋里走，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气氛：“快吃饭快吃饭，被他们这么一打岔，倒误了咱们吃饭的时辰。好在饭菜还在炉上温着，没盛出来，倒省了再热一次的功夫。”

沈守田也跟着进了屋，摆了摆手，语气虽显不耐烦，眼底却藏着几分温和：“你这婆娘，就是话多，快去盛饭吧。我们饿一顿两顿无妨，可别饿着女娃娃，她伤着身子，正需要补补。”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始终在青鸾脸上打转，似要从那稚嫩的眉眼间，瞧出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沈无咎立在门口，望着屋内昏黄灯光下的热闹的景象，心头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快了些。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前的黑石——这块石头打从他襁褓中便伴着他，黑得发亮，没有一丝杂色，触手冰凉，纵是盛夏酷暑，也能让人浑身清爽，驱散暑气。往日里，他只当这是块寻常的奇石，随手便揣在怀里，从未多想。可今日在黑风谷，那些青黑色的毒藤缠上身时，这块黑石却骤然发烫，有青芒流转，护住了他的要害，那些毒藤竟不敢靠近分毫。

他越发觉得，这块伴随自己多年的黑石绝不简单，而青鸾的身世，怕也是藏着天大的秘密。这两者之间，是否又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沈无咎心里打了个问号，却并未深思，只想着先安置好青鸾，其余的事，日后再慢慢探究。

李氏为了照顾青鸾，还特意煮了鸡蛋，给青鸾剥了两个，自己和沈守田却只吃粗粮饼子就咸菜。青鸾拿着鸡蛋，看着沈家三口的晚饭，眼圈又红了，把鸡蛋往沈无咎手里塞：“无咎哥哥，你吃，我不饿。”

“你受伤了，得补补，快吃。”沈无咎又把鸡蛋塞回她手里，“我天天在山里跑，不缺营养。”

饭桌上，李氏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闺女，你当真什么都记不清了？家在何处，爹娘是谁，还有你为何会出现在黑风谷，这些都没半点印象？”

青鸾捧着鸡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不记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一些零散的片段，却拼凑不成完整的事情。”

李氏便只当她是遭了大难，年纪又小，受了惊吓，才忘了前尘往事，也不再多问，只是一个劲地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沈守田偶尔会问几句关于黑风谷的情况，青鸾也只是捡着能说的，含糊地回应着，关于自己的身世，却是一字未提。

晚饭过后，李氏收拾好碗筷，便开始安排住宿。家中只有两间厢房，一间是沈无咎的，另一间是沈守田夫妇的。李氏便让青鸾睡在沈无咎的房间，铺了干净的被褥，又找了些干净的衣物给她换洗，让沈无咎暂且在堂屋打地铺。

夜色渐浓，青峰村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沈家的厢房还透着一缕微弱的油光，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颗微弱却坚定的星辰。青鸾躺在沈无咎的床上，身上盖着带着阳光气息的被褥，伤口经李氏的草药处理后，已不再渗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可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不安。

沈无咎收拾好地铺后，想着青鸾的伤口，便端着油灯走进了厢房，坐在床沿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细查看她膝盖上的包扎。布条缠绕得很整齐，上面还浸着草药的清香。他指尖刚触到布条，想要检查一下是否松动，便被青鸾轻轻按住了手。

“无咎哥哥，” 女童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无咎抬眸，见她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与往日的怯懦截然不同。他点点头，将油灯往床边挪了挪：“你说，我听着。”

青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先是歪头想了一会，说道：“你知道那个周先生，有古怪吗？”

沈无咎心中一动，想起黑风谷中黑石发烫、青芒护体的异状，还有周先生袖口那截与毒藤一模一样的青黑色藤蔓，点头道：“是不是他操纵毒藤伤了你？”

青鸾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却又语气笃定：“我虽不能确定是他亲手所为，但此事他定然脱不了干系。而且黑风谷中，并非只有毒藤作祟，更有层层布下的天罗地网。若非我事先耗损了不少精气，今日也未必会被那些毒藤缠住。”

沈无咎终于还是问出心中的疑虑：“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你？”

青鸾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的夜空，星河璀璨，却透着几分寒凉：“无咎哥哥，今日在谷中与你说的话，有真有假。那时我不知你是善是恶，便说了些谎话相欺。但我真的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黑风谷，可我知晓自己是谁——我的确是鸾鸟，且绝不会伤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沈无咎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见沈无咎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恐惧、厌恶或是贪婪，只有纯粹的平静与信任，她才松了口气，放心地继续说道：“后面的事情，说来复杂，牵扯甚广，我不知你能否明白，也不知你是否愿意相信。”她挠了挠头，小脸上带着几分孩童的困惑与犹豫。

沈无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温和而坚定：“你但说无妨。我虽然出身山野，没读过多少书，懂的道理也少，但好在胆子大，心性也还算沉稳，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害怕，也会信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见沈无咎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异样，才放心继续说道：“后面的事情，说来复杂，我不知你能否明白？”她挠了挠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孩童的困惑。

沈无咎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你但说无妨，我虽然出身山野，懂的少，但好在胆子大，也不用担心吓到我。”

得到少年的保证，青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她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我非寻常精怪，乃是青鸾一族的后人。上古之时，青鸾本是西王母座下的坐骑，更是祥瑞的象征，生来便携着天地间的祥瑞之气。我们的鸣声，能兆天下太平，驱散世间阴霾；翼展之下，可扫世间瘴疠，净化污秽之气。我族向来以护佑一方安宁为己任，性情温和，从不主动伤人分毫，与世间万物和谐共处。

青鸾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与哀伤：“可不知从何时起，天道生隙，星辰移位，上古仙族或是避世隐居，或是在战乱中陨落，世间秩序大乱。戾气从天道裂隙中不断涌出，浸染大地，世间纷争不断，战火连绵，人心也变得浮躁贪婪，再无往日的淳朴向善。”

“我族的祥瑞之气，本是护世之物，却也因此成了祸根。那些觊觎祥瑞之气的人，开始四处搜寻我族的踪迹——有权贵之人，想捉我们驯养在身边，借祥瑞之名博取名利，巩固地位；有修道之士，想取我们的翎羽、精血炼药，妄图逆天改命，增寿修仙；更有甚者，修炼邪术，想以阴邪之法炼化我们的灵元，助长自身的凶煞之力，为祸世间。”

“族中长辈不忍与世人争斗，更怕族群卷入天道裂隙引发的浩劫，便带着我们寻了一处深山秘境隐居起来。” 青鸾的眼神暗了暗，仿佛看见了秘境之外的风雨，“那秘境被上古阵法守护，隔绝了外界的戾气，我们在里面繁衍生息，守着族群的根基，也盼着天道能慢慢修复，世间能重归太平。可这一等，就是数千年。”

“那你是不是找到那处秘境，就找到了家？”

青鸾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困惑与焦急：“按理说是这样，可我不知秘境身在何处，脑海中关于秘境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般，模糊不清。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黑风谷，醒来时便浑身是伤，灵力耗损大半。”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但我能肯定，刚才来你家的那个周先生，定然知晓青鸾精血的珍稀，也定然与那些追杀我的人有关。他在黑风谷设下陷阱，就是想要将我拿住，炼化我的灵元与精血，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此刻，她稚嫩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怯懦，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决绝：“无咎哥哥，我现在只知道，绝对不能被他们捉住。否则，我自己性命难保不说，他们还会从我身上搜出族群的线索，找到那处秘境，让整个青鸾一族遭遇灭顶之灾。而且，他们心狠手辣，为了斩草除根，定然不会放过与我有过接触的你们，会将你们一并灭口。”

沈无咎听着青鸾的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黑石。油灯跳动的光线下，黑石表面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纹，像是回应着青鸾的话语。他忽然想起黑风谷中，正是遇到青鸾，它才出现异象，也正是这块石头灼热发光，才会击退那些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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