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石

看到少年的动作，青鸾凑得更近了些，小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嗅什么稀奇物件，眼神亮闪闪的：“无咎哥哥，你胸前的那块石头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少年将黑石缓缓取出递到女童眼前，“你知道这顽石的根脚？”他声音清淡，像山涧流水过青石，“今日若不是遇见你，它依旧是块藏在我衣间、不显山不露水的寻常物件。寒冬暖手、盛夏驱蚊，爹娘总说它是块‘贴心的念想’，农忙时揣着下地，汗湿了衣裳也不忘摸一摸，说能安心。我上山打猎，遇着毒蛇猛兽，下意识往胸口按，倒也真避过几次凶险，有次追一只狍子，被受惊的野猪撵得摔下土坡，全靠它垫着心口，才没摔断肋骨，便一直当它是护身符。”

青鸾的目光刚触到黑石，那双清澈如溪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连带着小脸上的绒毛都镀了层光。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指腹刚轻轻擦过黑石表面，那黑石便陡然漾开一圈柔和的青光，如晨雾漫谷，悄无声息将两人笼罩其中。

青鸾肩头原本隐去的羽翼虚影，此刻竟变得愈发清晰。淡青色的羽毛纹路在光晕中纤毫毕现，根根分明，连尾端那几簇金色绒羽都泛着细碎金光，仿佛轻轻一扇，便能卷起九天清风，吹得窗外晒着的玉米秆都要沙沙作响。

片刻之后，黑石上的青色光芒渐渐隐去，如潮水般退去无踪，青鸾肩头的羽翼虚影也随之收敛，只剩淡淡的青光在她周身萦绕片刻，便消散在空气里。她忍不住咋舌，小嘴张成个圆，声音里满是惊叹：“乖乖，这气息可不是凡间物件能有的！倒像是上古神山深处，那些埋在云里雾里的灵物，带着股子沉郁的古意，摸不着边际。”

“你今日来救我的时候，我便觉得这黑石不一般。” 青鸾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尾音都微微发颤，小手还下意识攥住了少年的衣袖——布料是粗布织的，带着点洗得发白的磨损毛边，却异常厚实又带着草木灰的味道，攥在手里让她心里安稳得很，“只是今天在黑风谷中凶险异常，被那些黏黏糊糊的毒藤缠得我脑袋昏昏，胸口发闷，压根没来得及细瞧。我看这个物件，一定是与上古时期有些牵扯。可惜我年岁尚幼，族中秘辛知晓不多，若能回到秘境请教长老，或许能窥得一二。可你一个打猎为生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怎么会有这样的神物？”

沈无咎指尖捏着那块黑石，指腹摩挲着上面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指尖还能感受到石头传来的淡淡暖意。他往桌边挪了挪，避开窗外漏进来的夜风，缓缓道来自己的身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山那边的庄稼收成：“我尚在襁褓中，就被弃在村口老槐树下，当时裹着我的破棉絮都快烂了，只这黑石揣在我怀里，是唯一的信物。乡民在我身边聚成一圈，却没人愿意将我抱走，我爹娘心善又膝下无子，赶巧路过瞧见了见我裹在破棉絮里嗷嗷直哭，小脸冻得发紫，心都软了，也不管我是不是带病，四肢残不残缺，就抱回了家。”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着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谁能想到，一块陪了我十几年的‘护身符’，在今天居然显了神通。”

说着说着，他忽然觉指尖的黑石温度再次升高，这次却不似先前那般带着灼人的热意，反倒像一股温煦的暖流，顺着指尖缓缓涌入体内，漫过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先前在黑风谷打斗留下的疲惫，还有常年打猎积攒的旧伤，都像是被这股暖流熨帖着，渐渐舒缓开来，连心口那点因身世而起的郁结，都散了几分。

他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目光落在黑石上，眼神复杂得很：也不知道生身父母是什么样的人物？是隐世的高人，还是遭了难的富贵人家？又或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是背负着什么恩怨的侠客？若真是有苦衷，没法抚养我，倒也能让人理解。可既然下定决心要遗弃襁褓中的幼婴，又为什么要留下这样厉害的东西？是故意给我留个念想，让我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还是说，这黑石本就藏着什么关乎我身世的秘密，甚至是某种天大的因果？说不定他们当年是遭了追杀，迫不得已才将我遗弃，留下黑石是为了日后能寻到我？

他悄悄瞥了眼窗外，爹娘的屋子已经熄了灯，只有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这些念头，他从未对爹娘说起过半个字。在他心里，沈守田夫妇才是自己真正的爹娘，怕说出这些话，会让两位老人心里难受，觉得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还在惦记着那些素未谋面的生身父母。养育之恩大过天，这点道理，他打小就懂。

沈无咎正对着窗外出神，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失落，像蒙了层薄霜的草叶。青鸾最是敏锐，瞬间就捕捉到了这股气息，她连忙凑得更近，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脆生生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他的思绪：“无咎哥哥，别钻牛角尖啦！”青鸾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回沈无咎手中的黑石上，看着那上面流转的淡淡青光，小眉头渐渐蹙起，方才的轻快语气一扫而空，只剩凝重：“无咎哥哥，说句不好听的，这才是最凶险的地方。你可知上古遗珍有多诱人？便是我们秘境中那些活了千百年、修为高深的长老，见了都要动心，更别提俗世中那些四处掠夺资源的修士。他们眼里只有力量与宝物，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凡人，有没有靠山——就像山里的饿狼，见了肥肉哪会撒手？不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是绝不会罢休的。”

她往前凑了凑，小身子几乎要贴到沈无咎身边，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腕上，那点微凉的触感让沈无咎瞬间回神，只听她语气里满是焦急，尾音都带着点发颤：“你无半分灵力傍身，连最基础的护体术都不会，偏偏揣着这样的宝贝，就像稚子怀金过市，岂不是引火烧身？今日因我与那周姓修士起了争执，他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这几日再带帮手前来刁难，如果是筑基期的修士我还能抵挡住，若是来更厉害的人物，我这神兽精血，加上你身上的灵物，怕是咱俩都要葬身于此，还要连累沈伯父沈伯母。他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招惹过谁，哪经得起这般祸事？”

话锋一转，她又调皮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实打实的底气，小下巴微微扬起：“不过你也别太慌，我好歹也是传承上古神兽血脉之力的青鸾，哪能没点保命神器在身？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便抛出神器，大不了拼了我这条小命，也肯定能护住你们周全。”

说到这儿，她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就是用一次伤一次元气，我也就只能用三次，真要是把三次都用完了，我大概率就得睡在这凡间了。可我们青鸾一族的本命灯最是灵验，就放在秘境的祖祠里，日夜有人看守，我要是真出事，族里的灯一灭，长老们准能顺着味儿找过来！到时候把那些坏家伙扒层皮、抽了他们的修行，保管让他们哭着喊娘！”

一时之间，沈无咎真是哭笑不得。瞧着女童一脸认真、仿佛在说“要把糖分给你”般的倔强模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先把黑石小心翼翼揣回胸前，又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满是疼惜，还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家别动不动就说‘拼身子’‘睡在凡间’的浑话，多不吉利。真要到了那一步，也该是我这个哥哥护着你和爹娘，哪能轮得到你一个小孩子来扛？”

青鸾嘟囔着嘴巴，腮帮子鼓得像个小皮球，含混不清地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六百多岁了！在我们青鸾一族，我都算成年了，只是化形只能维持孩童模样罢了！上次我还帮族里打败过一只作恶的黑熊精呢！”

沈无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沉重散了大半，只是一想到爹娘还在隔壁厢房安睡，又忍不住皱起眉，声音沉了几分：“青鸾，别闹了，跟我说真的，我该怎么做才能护住他们？他们还等着我攒钱盖新房，娶个本分媳妇，前几日娘还念叨，隔壁村李家姑娘手脚勤快，让我抽空去瞧瞧呢。我要是出了什么事，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青鸾看着沈无咎眼中的决绝，那股子凡人的韧劲，倒像是崖缝里钻出的青松，折不弯。她深吸一口气，稚嫩的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再无半分孩童的嬉闹。她抬起右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光芒汇聚之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血珠缓缓浮现，散发着纯净而强大的气息，像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阳光，却又带着神兽独有的威严。这气息刚一出现，沈无咎胸前的黑石便再次亮起，青光与金光交织缠绕，如双龙戏珠，形成一道温暖的光罩，将两人护在其中，连窗外的夜风都透不进来，桌上的油灯火苗都稳了几分。

“这是我的本命精血，藏着我们青鸾一族的祥瑞气，还有些族里的传承记忆。”青鸾的声音轻得像怕吹跑了血珠，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融进你身体里，你不光能觉醒灵根，往后就能踏上修行路，还能跟着记忆学些基础的护身法子——至少对付那些随处晃悠的散修，是足够了。至于那些传承记忆，我也说不准能不能顺利回秘境，真要是在这儿出了岔子，那部分记忆说不定能帮你找到我们青鸾秘境，多一条活路。秘境里有很多天材地宝，还能帮你提升修为。”

沈无咎一看这阵仗，连忙摇头，手都摆了起来：“不行不行，这可是你的本命精血！上次我爹上山砍柴伤了腰，养了大半年才好，这种关乎本命的东西，哪能随便给人？肯定要伤你根基的，我不能要。”

“现在哪是推辞的时候！”青鸾咬着牙，把那枚血珠往他胸前推，小脸已经因气血耗损泛起了苍白，连嘴唇都淡了几分，“精血是金贵，可只要能回秘境，自然会有大把大把的天材地宝往我身上堆，再好好歇上三年五载，总能补回来。难道无咎哥哥你不想对付那些坏修士，护住自己、护住沈伯父沈伯母，还有我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急，还有些委屈：“你要是再不开始修炼，等那周老东西带帮手卷土重来，我就真得动用我那保命神器了。那可是阿娘千叮万嘱，让我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用的宝贝，黑风谷里被毒藤缠得快断气，我都没舍得拿出来！到时候拼着三次保命的机会，损伤可比现在赠你精血大多了，搞不好要睡上数十年才能醒过来，到时候谁来帮你护着爹娘？”

沈无咎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百感交集。他知道青鸾从不说谎，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若再拖延，只会让局势愈发凶险。他想起爹娘平日里的叮嘱，想起娘为他缝补衣裳时的模样，想起爹教他打猎时的耐心，心头的决绝渐渐升起。他慢慢放下推诿的手，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好，我听你的。只是你往后要是受了委屈，可别瞒着，我就算拼了性命，也得护着你。等我修炼有成，定护你平安回到秘境，不让你受半点伤害。”

见他松口，青鸾眼中的急色才淡了些，连忙将那枚金色血珠往他胸前送。血珠刚一靠近胸口，便被黑石散发的青光包裹着，化作一道金芒，像游鱼般钻入他的衣襟，瞬间融入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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