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僵持

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 青鸾不知何时推开了西厢房的门，扶着门框站在那。她身上的华贵却褴褛的衣衫已换成了沈无咎小时穿过的粗布衫，因为不合体，衬得她愈发清瘦，脸上带着几丝孱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夜空中的星子。

“无咎哥哥，不必拦着他，我就站在这里，倒要看看他怎么说我的。”

周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青鸾的发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缩回袖口的藤蔓像是又要异动，他飞快地用手按住袖管，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好，好得很。既然你自己出来了，省得我多费手脚。各位看见了吧，这发色绝非凡人所有！定是那鸾鸟精化形无疑！”

他往前逼近两步，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这就让我带回去，将她炼化。”

王村正看那女童只是发色与常人不同，模样却是实实在在六岁女童，声音还稚嫩着，不由得出手拦了一下周先生：“先生再仔细瞧瞧，当真是精怪？”

沈无咎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说道：“村正，各位叔伯，你们从小看我长大，我沈无咎岂会连累你们受鸾鸟精做害？只是你们再看看，这女娃除了发色，难道还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吗？周先生说她是精怪，有什么证据？我听闻在西边的大陆，还有人是金色、棕色头发，难道他们也是精怪不成？”他虽猜到青鸾兴许真是精怪所化，但也绝对是相信她不会残害百姓，不然也无法这么坚决地说出这番话。

这话问得很是巧妙，周先生冷不丁被他一噎，他没想到这个山里少年竟然这么伶牙俐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珠一转，指着青鸾的头发道：“你莫要强词夺理，这女娃从黑风谷出身，又遍体鳞伤，本就疑点诸多。我只是要带她回去你却三番四次阻扰。”

他说着，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符纸是暗红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檀香味道：“这是现形符，若是凡人，贴在身上毫无反应；若是精怪，一贴便会现原形，待她现出原形，你们沈家人如何还能瞒得住！”周先生说着，持符的手向青鸾的方向一挥，黄符被灵力催动，就要往青鸾的方向飞去。

其实青鸾当下也是能躲得开。只是挡在她身前的沈无咎早有防备，侧身一挡，手臂一扬，柴刀“唰”地劈在符纸上，将黄符劈成两半。符纸落在地上，很快就卷了起来，冒出一股黑烟，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周先生，你说那是现形符，谁又能说是真的。”沈守田见周先生如此蛮横无理，也怒了，上前一步挡在儿子身边：“我听闻修道之人还会使障眼法，若是你使了这样的道法，让我们将这女娃娃错认为精怪，那当何解？我沈家虽然穷，但也绝对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联合什么的鸾鸟精伤害各位乡亲！”

沈无咎攥着柴刀的手松了松，他原以为父亲只会闷头护着人，却没料到这话怼得又准又狠，连周先生惯用的“道法”名头都给掀了。

周先生的脸“唰”地从微红变成铁青，山羊胡都气得抖了起来。他本是镇上有名的半仙，虽然在外面修士行列中算不入流，但在镇上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民也绰绰有余，青峰村谁家有个邪祟事都得恭恭敬敬请他来，何曾被泥腿子当众驳过面子？他死死盯着沈氏父子，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好，好得很！沈守田，沈无咎，你们可别后悔！”

他顿了顿，突然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像淬了毒的哨子，直直往院外钻：“乡亲们！都听着！这女童来路不明，形迹可疑，沈家人却执意护着她！将来她若是引来山精野兽，或是降下灾祸害死村里的人，这笔血账，你们就全算在沈家头上！”

沈守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沈无咎能感觉到父亲的后背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悄悄往前挪了挪，柴刀的刃口对着周先生，生怕他再出什么手段，声音不高却稳：“各位叔伯，我在黑风谷救她时，她快被狼崽子啃了，若是精怪，怎会怕那些畜生？她若有法术，又岂会遍体鳞伤被我救回来？

周先生冷笑一声：“精怪最会装可怜！当年后山老熊成精，不也装作迷路的樵夫，吃了李家三口？”

王村正眉头拧得紧紧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周先生那番话像块石头砸在他心里。他转头看向围在院外的村民，大家都是和沈家一起在田埂上摸爬滚打，山中打猎照应的熟人，往日里的情谊一桩桩冒出来，再看看沈守田此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担保的模样，王村正也不想大家邻里之间闹得如此难看。他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周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家在青峰村住了好几代，守田老弟的为人，咱们村里谁不清楚？向来是踏实本分，不做亏心事的。”

原本被周先生煽动起来的恐慌，渐渐被情谊和理性压了下去。村民们的目光从青鸾身上移开，转而投向脸色铁青的周先生，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

王村正见状，又补充道：“此次前来不过是看个底细，现在看来，这女娃真不像会祸害人的精怪，依我看，不如先让这女娃娃在沈家养着，等她伤好了，再慢慢查她的来历。若是真有不妥，到时候咱们再商议也不迟。周先生，你觉得呢？”

这话既给了周先生台阶，又护了沈家，立刻得到了大半村民的认同。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缓和，沈守田松了口气，下意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沈无咎也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柴刀，看向王村正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周先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村民们的倒戈让他始料未及。他死死盯着青鸾，又扫过一众村民，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却碍于众怒难犯，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周先生见村民竟如此摇摆，脸色越发难看，阴恻恻地说道：“原本也是你们求我来看看，现如今又改了口风劝我作壁上观。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也就不管了，只是你们可都要记着，今日是你们的选择，将来若是引来灾祸，也别怪我袖手旁观！”他说完，狠狠一甩袖子，率先转身就走。

王村正犹豫了一下，也对着沈守田叹了口气，说道：“沈老兄，今日打扰了。”领着人脚步有些沉重地离开——周先生在镇上还是有些名望，今晚又得罪了他，不知今后村里的出诊费是不是要被提高。但也是奇怪，沈家捡到女娃娃的事，原本只是乡亲来找他这个村正商议，却不料赶巧周先生也来找他，于是提议要和乡亲一起上沈家探查，那副很有把握的模样，好像……好像他事先就知道沈家人捡了个女娃娃。与其说是来帮着查看，倒不如像是借着村民的压力逼沈家人交出那个女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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