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者不善

沈无咎明白这样的忧虑，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本能的关怀。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清亮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倒透着股认死理的执拗：“爹，村里的规矩我懂，老人的话我也听着，可‘带煞’的说法终究是传言。” 沈无咎抬起头，迎上父亲沉沉的目光，眼底闪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勇敢，“我救她，没想过要什么好报，也不怕招来麻烦。若是真有恶果，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爹娘和这个家，再让她留些日子吧，等她伤好了，我就送她去寻亲人。”

他说得这般恳切，沈守田反而不好再说些什么，把卷好的烟卷捏在手里，叹了口气，“罢了，如有那么一日，也该是我们沈家的果，爹与你一同担着。”

父子俩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王村正标志性的大嗓门。

沈无咎心里“咯噔”一下，探头往院门口一看，只见村正王老头领着五六个汉子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穿灰布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镇上回春堂的坐馆先生周先生。

这周先生在青峰村名声不算好。他是三年前从山外搬来镇上的，据说懂些医术和“道法”，平日里总穿件浆洗得发硬的灰布袍，说话文绉绉的，眼神却阴鸷得很。去年村里二柱娘得了急病，找他来看，他二话不说开了副贵得离谱的药方，结果药喝下去，人反倒更重了，最后还是沈无咎去后山采了几味草药，才把人救回来。从那以后，沈无咎就对这个周先生没什么好感。

此刻周先生正盯着屋里的青鸾，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的笑，眼神像饿狼瞅着猎物，看得沈无咎心里直发毛。

“沈守田！沈守田在家吗？”王村正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嗓门大得能震落院墙上的瓦片，“听说你家无咎从黑风谷领回个来历不明的娃，我特意请周先生来瞧瞧，别是啥精怪化形，连累了咱整个青峰村！”

王村正这话一出，跟来的几个汉子，当中也有无咎在村口遇上的张大叔，他们纷纷都往屋里探了探脑袋，脸上满是忌惮。镇上近年常有精怪作祟的传闻，上个月邻村就有户人家被狐狸精迷了，据说那男人还被剜了心，死状甚是骇人，吓得村里人夜里都不敢开门。此刻听说沈家领回个发色异于常人的孩子，个个都怕惹祸上身。

沈守田连忙站起身，把烟卷往兜里一塞，走上前道：“王村正，您别听村里人瞎传，这娃就是个可怜人，爹娘都没了，又受了伤，我让无咎先把她领回来安置……”

“可怜人？”周先生突然开口，摇着折扇带头率众人迈步进了院子，其他人还有些担忧，不敢再多往前一步，周先生却是试图往屋内走去，沈无咎拦在他身前，厉声道：“先生留步，我娘正在里屋照顾那女娃，两个女人家的，你进去怕是不妥当。”

周先生捻着颔下稀疏的山羊须，目光像淬了冷霜的针，在沈无咎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转过身来。面对沈守田、村正和几位村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反倒像老槐树下的阴翳，透着股凉飕飕的寒意：“沈老哥，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今日在村上出诊，听村民说你家捡到的这女童发色异于常人，衣着更是华贵，不像是我们这镇上哪户人家的闺女。各位有所不知，我刚从山外回来，听说黑风谷一带出了个会化形的鸾鸟精，专挑孩童的精气吸食，这孩子……”他故意顿了顿，眼神里的阴鸷更甚，“莫不是那精怪变的？”

这话像颗炸雷，炸得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氏听见外边的动静，就走了出来，刚好听见周先生的话，不免皱眉道：“周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那孩子才多大，怎么会是精怪？”

“是不是精怪，一试便知。”周先生冷笑一声，往前一步，目光落在沈无咎身上：“沈小哥，你说这女童是在黑风谷捡的？可否让我进屋仔细瞧瞧？我早年曾游历四方，也算懂些道法符咒，辨人识妖还是有几分把握。若是凡人，我自然不会为难，还会帮她寻亲人；可若是那鸾鸟精化形，我今日便要替天行道，除了这祸害，也免得你沈家，还有整个青峰村遭池鱼之殃。”最后的这话，他刻意放大了声音，好让在场的村民也都听得真切。

话音未落，周先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动作隐晦却没逃过沈无咎的眼睛。少年的目光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 就在他摩挲袖口的瞬间，一截细如小指的青黑色藤蔓，竟从他宽大的袖管里悄悄探了出来。那藤蔓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缠着细密的倒刺，顶端还挂着一滴深绿色的汁液，浓得发暗，透着股腥甜的怪味。

不等众人看清，那藤蔓像是察觉到什么，又猛地缩回袖中，快得如同错觉。可沈无咎看得真切，那藤蔓的模样、那汁液的颜色，和黑风谷里那些专缠人畜、吸人精血的毒藤蔓，竟是一模一样！

沈无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了黑风谷的场景——那些藤蔓像是有灵性一般，只追着青鸾攻击，对他却只是象征性地缠了缠。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此刻看到周先生袖口的异样，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难道黑风谷的藤蔓，是这周先生搞的鬼？那就更不能让他见到青鸾了！

“周先生，她只是个受伤的孩子，有什么好瞧的？”沈无咎往前一步，仍不退后让路，只见他握紧了腰间的柴刀，严声说道：“你要是真懂道法，就该知道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人，更何况是个孩子。”

“放肆！”周先生脸色一沉，眼底的阴鸷多了几分急切，折扇“啪”地合上：“沈小哥，你到底为什么阻拦我进屋探查？难不成是心虚了，怕我查出那孩子的真面目？”

晚风骤起，梨树上的枝叶簌簌作响，投下的阴翳在地上晃动，像无数扭曲的鬼影。沈无咎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心里已然明了 —— 这周先生，恐怕比那所谓的 “鸾鸟精”，还要凶险几分。

见沈无咎不语，周先生以为是震慑到他，又放柔了语气说道：“沈小哥，你年纪轻，不懂精怪的险恶。这女童形迹可疑，若真是鸾鸟精所化，等她吸够了精气，整个青峰村的人都要遭殃！王村正，你说呢，应不应当当现在立刻进屋查看？”

被周先生点到的王村正马上往前几步，附和道：“无咎，你就让周先生进屋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我们也就放下心来，不会再纠缠下去。”

正当沈家人与周先生等人僵持不下之际，却听见身后屋门 “吱呀” 一声轻响，晚风瞬间裹着一缕淡淡的、清冽如松针的气息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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