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担忧

沈无咎背着青鸾踏进青峰村时，天色的最后一抹红即将褪去，天空由下至上渐渐过渡为浅灰蓝。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偶有归鸟扑棱着翅膀落入枝巢。

往日沈无咎会早半个时辰回来，那个时候的村口晒谷场上石碾子旁总围满了纳鞋底的妇人，手里的针线“嗤啦”穿梭，家长里短的话儿随着晚风飘出半里地。可今日少年回来得有些迟，场边已是冷清，只剩几个收拾农具的汉子，动作慢悠悠的，透着股劳作后的乏劲儿。

几人的锄头刚往石墩上一放，汉子们眼角余光就瞥见沈无咎的身影，嘴里刚要扯着嗓子打声招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顿住，全黏在了他背后的女童身上。

沈无咎能感觉到背上那具小身子有些僵硬和不自在。

“各位叔伯们，今儿个倒是收工利索，没在地里磨洋工啊！”沈无咎故意把声音提得高些，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荡开，惊飞了槐树上几只啄食的麻雀，也把那些胶着的目光暂时打断。

其中一个汉子将手里的草绳不知怎的打了个死结，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丢在一旁，抬手挠了挠晒得黝黑发亮的后脑勺，走了过来，眼神在身后女童那淡青色发顶扫视一周，喉结悄悄滚了滚，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只扯出个生硬的笑：“无咎啊，我家丫头今日还念叨你呢，说你答应给她带果子回来。”

少年带着歉意笑了下，“张大叔，你帮我给她带一句，我今天果子没带回来，晚饭后我给她编了蚂蚱笼，明儿一早给她。”

被称作张大叔的汉子“哦”了一声，“不碍事，小丫头贪吃贪玩，你也别老顺着她。”语气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这娃是……你从哪儿领回来的？”

问话一出，另外几个汉子凑到张大叔身边，有人还往青鸾的方向探了探身子。沈无咎背着人，没法看清青鸾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往自己背上又缩了缩。他心里一软，脚步不停往村西头走，含糊着应道：“在黑风谷捡的，爹娘都没了，可怜得很，我先把她领回家安置，张大叔，回聊啊，我赶着回家。”

“黑风谷？”张大叔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地方邪乎得很！你怎么还敢进那地方！”

他这话像往热油里泼了瓢冷水，身后立刻炸开了锅。

“可不是嘛，那地方连鸟都不愿多待，这娃怎么会在那儿？”

“你瞧她那头发，青生生的，哪像咱们寻常人的颜色？莫不是……”说话的汉子没敢把“精怪”两个字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忌惮明明白白。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谷里的湿雾，黏黏糊糊缠上来，钻进沈无咎的耳朵里，堵得他心里发闷。他走得更快了，土路上的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青峰村的人虽然淳朴，但也迷信，但凡沾点“异常”的东西，都能被传得神乎其神。就像去年村东头王家媳妇生了对双胞胎，都被人说是什么“双生煞”，害得王家大冬天都不敢开门。

青鸾似乎察觉到他的焦躁，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细声问道：“无咎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沈无咎立刻应道，语气斩钉截铁：“我家虽说不富裕，但也不至于供不起一个女娃娃的口粮。”他心里门儿清，青鸾定是瞧见了那些村民的眼神、听着了那些碎嘴子话，才会这般发问。可他偏不想顺着这话头说，怕戳中这小丫头的心事，只拣着家里的情况说，绝口不提那些村民。

可青鸾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你爹娘，我说那些人，他们也没说错，他们会不会找你家麻烦？”

沈无咎闻言，脚步猛地一顿，“没事的，他们和我爹都是打小认识的，关系好着呢。“

青鸾已经听话地将那对淡青色的羽翼虚影收了，可那抹与生俱来的淡青色头发，即使现在天色渐晚，仍显格外扎眼，也不怪那些村民多想。

快到村西头的土坯房时，沈无咎远远就看见自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他心里刚暖了暖，就见李氏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围裙边，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的身影，李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你这孩子，可算回来……”还未说尽的话，就随着目光移到无咎身后的那道小身影上而收在喉咙里，笑容也蓦然僵住。

“无咎，你不是去采药了吗？怎么领了个女娃娃回来……”李氏快步迎上来，眼神在青鸾身上飞快转了一圈，瞥见那些沾着泥污的伤口，当即惊呼出声：“天爷啊，这孩子咋伤成这样！”

“娘，回头再和你说清楚，先给孩子找身干净衣裳。”

沈无咎快步迈进屋子，胸前的背篓晃悠着也顾不上放，先走到里屋小心翼翼地把青鸾放下来，扶着她坐在床沿。女童跟着动了动，小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想来是伤口碰着了，疼得紧。

李氏转身就抱来沈无咎小时候穿的旧衣衫，刚进屋，目光就被青鸾腿上渗血的布条勾住了。先前那点对孩子来历的疑虑，瞬间被心疼压得没了踪影，语气都软得像棉花：“哎哟，这可怜的娃，咋就伤得这么重！我去拿上次你爹打猎换来的伤药，比镇上药铺买的还管用，敷上就不疼了。”

沈无咎连忙把她拦下：“娘，我带出门的药罐就在她身上，你先给她换衣裳，换的时候仔细瞧瞧，哪块伤口没上药，再给她补抹一次就成。”

“哦哦，好，那你先去忙。”李氏把沈无咎支出屋子，关上房门。

沈无咎刚回到院子里将背篓放下，就见爹沈扛着锄头从菜园里回来。沈守田是个典型的庄稼汉，皮肤黝黑，两鬓有些斑白，背有点驼，常年穿着件打补丁的短褂，手里的锄头磨得发亮。

“爹，我有事和你说。”

沈老汉见少年语气有些凝重，闷声应了一声，将锄头往背篓边一靠，“当啷”一声轻响，他扫了眼屋门，疑惑道：“你娘咋把屋子门关上了，她在里面捣鼓啥呢，还给不给咱爷俩吃饭了？”

他边问着，边和沈无咎踱步到跟到院子角落的老梨树下。老梨树是爷爷那辈种的，枝繁叶茂，树荫下摆着块青石板，是沈家父子平日里歇脚的地方。沈守田往青石板上一蹲，从烟袋锅里挖出旱烟丝，慢悠悠地卷着，就听沈无咎开了口。

“爹，我今天从清风谷拣回个女娃娃。”沈无咎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老汉卷烟的手没停，指尖捻着旱烟丝，动作慢悠悠的，眼皮也没见抬一下，只淡淡应了声：“哦，谁家的娃，寻着人家了没，给送回去了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晌午吃了没”。

“还没，她在里屋呢。”沈无咎应着，接着将黑风谷里的经过美化后简略说了一遍——他隐去了藤蔓成精、女童背后的羽翼，以及自己胸前黑石发出青芒的细节，只说捡到她时，她已然遍体鳞伤，又不知家人去向，对自己来自何处也说不清，他实在不忍心，就把人领回来了先照顾着。

沈守田觉察出不对劲，卷烟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无咎，我与你娘打从前就盼你明是非、守本心，做事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今长成这般正直的模样，自然是不辜负我与你娘的期盼，但如今我却又怕你的这份厚道，会招来横祸，殃及性命。”他往屋里瞟了一眼，问道：“你拣到她的时候，就没点不对劲的地方？”

晚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把后半句压得更轻，却像石子投进静水，在夜色里漾开沉沉的忧虑。

一时之间，少年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要扯个弥天大谎，才能把青鸾留下？可他打小就被爹娘教着做人要坦荡，撒谎的事，他做不出来；可若是说实话，爹会不会容不下青鸾？沈无咎攥紧了拳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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