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旌旗过都

前锋的骑兵扬起烟尘，将身后的步兵方阵笼罩其中，旗帜队列严整。

行至申时，梁州都城的轮廓已在前方显现。

高大的城墙如一条青色的巨龙，横卧在平原之上，城楼上的“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军行至城外十里处，按廖荡的命令放缓了速度。他勒住马缰，抬头望向都城。

这是他与廖稷守护的根基，此刻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注视着即将远行的子弟。

“公子，要进城休整片刻吗？”王顺打马过来，低声问道

廖荡摇头：“不必。兵贵神速，子岸将军还在等着我们汇合。”

他目光扫过队伍，士兵们虽面带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传我将令，绕城而行，不得滋扰百姓。”

“诺！”

大军沿着都城外围的官道缓缓前行，城墙上的卫兵早已列队等候，见大军经过，纷纷挺直脊背，举起长戈致敬。

他们知道那是廖荡的队伍，更记得这位岐阳君在兴元城下的浴血奋战。

“是岐阳君的队伍！”

“要去打狄人了吗？”

消息很快传到城内，百姓们自发拥到城墙边、街道口，隔着老远望着这支军容严整的队伍。

他们有的提着刚蒸好的窝头，有的捧着陶罐里的热水，却没人敢上前——军规森严，谁也不愿给这支即将出征的队伍添乱。

一个梳着总角的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指着队伍中的将旗，奶声奶气地问：“阿母，那是去打坏人的叔叔吗？”

妇人点点头，眼中带着担忧，却还是笑着说：“是啊，等叔叔们打赢了，就没人敢来抢咱们的粮食了。”

廖荡在马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百姓们的眼神里有忐忑，有不舍，却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期许。

他勒住马缰，在马上微微躬身，对着城墙的方向行了一礼——这一礼，是谢他们的信任，也是许他们一个平安的承诺。

将士们看着这座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要用性命去守护的地方。

行至南门时，城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队内侍簇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出，停在官道旁。

马车上走下来的，是廖稷身边的贴身内侍。

“岐阳君！”内侍快步上前，对着廖荡躬身行礼，“君上听闻大军路过都城，特意让小人送来些东西。”

他示意身后的人抬上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箭簇、包扎伤口的麻布，还有几十坛烈酒。

“君上说，箭簇是匠人们新造的，比寻常的锋利；麻布浸过药汁，止血快；酒给弟兄们暖暖身子，到了武都，怕是再难喝上这样的好酒了。”

廖荡心中一暖，对那内侍道：“替我谢过君上。告诉君上，我军一切安好，不日便可抵达前线，定不辱使命。”

“小人记下了。”内侍行礼告退，马车缓缓驶回城内，城门再次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廖荡勒转马头，目光重新投向西北方向：“传我将令，加速前进！”

“诺！”

大军再次提速，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将都城的轮廓渐渐吞没。

士兵们越往前走，心中的战意愈发炽烈，他们知道，身后的都城是软肋，也是铠甲，是他们必须用胜利来守护的光。

廖荡回头望了一眼，都城的城墙已缩成一道模糊的青线，城楼上的“岐”字大旗却依旧清晰。

他握紧腰间的岐公剑，剑鞘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像是在诉说着未尽的誓言。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前方的官道蜿蜒伸展，通向未知的戈壁与沙场，却也通向岐国的未来。

大军的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浑的战歌，在天地间回荡。

梁州都城的城楼上，廖稷凭栏而立，望着那远去的黑色洪流，直到“岐”字将旗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缓缓转身。

身后的郎中令低声道：“君上，风大，回宫吧。”

廖稷没有动，只是轻轻抚摸着城砖上的刻痕，那里有历代君主留下的印记，如今，也将刻下他与廖荡的名字。

“他们定能凯旋而归。”他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座城承诺。

廖稷的目光落在城楼下的街道上，百姓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他们都在等着，”廖稷轻声道，“等着荡兄凯旋，等着国泰民安。”

郎中令道：“岐阳君英勇善战，狄人不足为惧。”

廖稷微微颔首，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城砖上的刻痕。

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朝中的老臣们，早已对廖荡的兵权虎视眈眈，若此次出征稍有差池，那些人定会借机发难。

而巴国虽退，却并未伤筋动骨，一旦得知岐国主力西征，难保不会再次西进。

他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凉意。“传旨，让杨郃将军加强兴元防线，密切关注巴国动向，一有异动，即刻禀报。”

“诺。”

“再传旨，大司农，加紧筹备粮草器械，不得有误。”

“诺。”

廖稷走下城楼，背影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廖荡在前方浴血奋战，他必须守好这后方，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为他的兄长，为这大岐，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西北的风，越来越烈，卷起黄沙，迷蒙了天际。廖荡的大军，已经踏入了狄国的疆域，前路，是刀光剑影，是生死存亡。而梁州城，在寒风中静静矗立，等待着远方的消息，也承载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风穿过城楼的箭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也像是在为远行的将士们送行。

而那支承载着希望的大军，正向着西北疾驰，旌旗在前，锋芒所向，皆是坦途。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北，那里是草原，是戈壁，是荒漠，是狄人的巢穴。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杀意与决心。

梁州都城的暮色刚浸蓝檐角，城门口的卫兵便拦住了一匹浑身是汗的驿马。

马上的骑士甲胄染尘，脸上结着干涸的泥痕，见卫兵上前，嘶哑着喊道：“兴元急报！杨郃将军派我求见君上！”

消息层层递进，传到内宫时，廖稷正在灯下批阅奏章。

听到“兴元”二字，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宣他进来。”

片刻后，骑士被内侍引至偏殿。

他刚跨过门槛便踉跄跪倒，甲胄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怀里的竹筒滚落出来，发出“咚”的一声。

“小人……小人是兴元城令骑，奉杨郃将军之命，求君上发粮！”

廖稷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先下去休息，粮草之事明日就可办妥。”

不多时，大司农匆匆赶来。

“大司农，内库和梁州的存粮，还能抽调多少？”廖稷开门见山。

大司农面露难色：“回君上，昨日刚给阳平调拨了一批粮草，内库剩余的存粮本是留着春耕用的，若再抽调……”

他顿了顿，咬牙道，“最多只能凑出可供五千人支撑半月的粮草，再多，怕是要动百姓的口粮了。”

“不够！”廖稷断然道，“兴元有三万守兵，半月粮草如何够用？”

大司农犹豫道：“君上，或许可以让岐阳君分些粮来？他那里刚得了调拨，应当还有富余。”

“不可！”廖稷立刻否决，“武都战事在即，大哥的粮草同样吃紧，岂能分？”

他来回踱了几步，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固城”，那里是距离兴元最近的粮仓：“固城的存粮，为何不能多调些？”

“固城已经抽出了大半存粮了，实在抽不出更多了。”大司农苦着脸道。

“君上！”大司农突然抬起头，“臣听说相邦府里囤积了不少粮草，去年冬灾时都没拿出来……”

大司农还想再说，却被廖稷抬手制止。

他何尝不知道赵敖府里有私粮？只是赵敖是三朝老臣，根基深厚，若无实证，轻易动他不得，否则只会引发朝堂动荡。

“不必说了。”廖稷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大司农，立刻清点梁州城内库所有存粮，包括春耕的种子粮，全部装车！护送粮草连夜赶往兴元！”

“君上！”大司农惊呼，“种子粮动不得啊！动了，明年军屯就无粮可种了！”

“兴元防线不能溃，国若破了，军屯还有种粮的机会吗？”廖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另外，再去城中征集粮草，告诉百姓，所多征收的，由国库双倍偿还！若有怨言，让他们来找我廖稷！”

他看向大司农：“告诉杨郃将军，无论如何，要震慑住巴国。！”

“另外，再从勉城、留城运粮过来，无论如何，要先保障前线的粮草。”

“臣，领命！”大司农双手作揖，声音铿锵。

廖稷有些无奈，如果巴国再不来和，不用巴军进攻，兴元的防线没有粮草，将不战自溃。

梁州的百姓，也没有粮草，如果这一次赌输了，那岐国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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