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廷议西征

辰时三刻。

正殿上，廖稷身着玄色长袍，端坐在君位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昨夜与廖荡在太庙定下的西征之策，今日需在朝堂之上定夺，而他心中清楚，这场朝议绝不会平静。

廖荡换了一身戎装，坐在君案下面中间的台阶平台处。

腰间的岐公剑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剑鞘上的暗纹在殿内的烛光中若隐若现。

“诸位爱卿，”廖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昨日兴元捷报传回，大哥已率军击退巴军，收复三邑。”

“然狄人趁我军与巴国交战之际，犯我西境，劫掠边民，实乃我大岐心腹之患。”

他目光转向廖荡：“昨日与大哥商议，拟由大哥率三万精兵，西征狄国，直取黑沙城，断其粮草，以绝后患。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立刻有人出列，是梁州将军秦苍。

他年过五旬，脸上刻满了战痕，抱拳朗声道：“君上英明！狄人狼子野心，与巴国勾结，实乃可恨！”

“岐阳君战神之名远播，由他西征，必能一举荡平狄国，扬我岐国国威！末将请战，愿随岐阳君同往！”

“末将等也请战！”几名年轻将领纷纷出列，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殿内顿时充满了主战的激昂之气。

廖稷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文臣队列之首的相邦赵敖。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此刻正闭目养神，仿佛对殿内的议论充耳不闻。

“相邦以为如何？”廖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

赵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廖荡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他慢悠悠地出列，拱手行礼，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君上，老臣以为，此举不妥。”

殿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哦？相邦有何高见？”廖稷追问。

赵敖道：“兴元之战，我军虽胜，却也折损惨重，河东大营三万精兵是我岐国仅剩的精锐。”

“如今巴国虽退，却仍在东阳三城屯有重兵，虎视眈眈。若此时再分兵西征，一旦巴国趁机反扑，梁州空虚，何以应对？”

他目光扫过群臣：“狄人虽扰边，却多为小股劫掠，并未伤及根本。”

“他们部落林立，互不统属，秋来冬去，本就是常态。若我军大举征讨，反而会促使他们联合抗敌，届时戈壁作战，我军粮草难继，胜算几何？”

“相邦此言差矣！”秦苍立刻反驳，“狄人与巴国勾结在前，此次若不给予重创，待到来年开春，必与巴国再次联手，到那时我军腹背受敌，处境只会更险！”

“现在，狄人五万大军就屯在武都之外，此时不去，岂不是……”

“秦将军只知一味好战，可知粮草为何物？”赵敖冷冷瞥了他一眼。

“去年冬雪成灾，今年春耕延误，国库粮草本就紧张。”

“兴元之战已耗去大半存粮，又要不断往兴元边境支援，若再西征，粮草从何而来？难不成要让百姓勒紧裤腰带，去填那戈壁的无底洞？”

“相邦是怕了？”廖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战场磨砺出的锐气。

“当年公父在时，狄人也曾大举来犯，公父亲率两万精兵，直捣黑沙城，烧其草场，断其马源，让狄人十年不敢南顾。”

“那时国库比现在更空，公父尚且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如今我等坐拥数万精锐，反倒要畏缩不前？”

赵敖看向廖荡，眼神锐利了几分：“岐阳君战功赫赫，老臣佩服。”

“但战场与朝堂不同，打仗不仅要靠刀枪，更要靠粮草、靠民心。”

“如今百姓刚经战火，亟需休养生息。若强行征兵征粮，恐生民变。届时外有强敌，内有民乱，大岐危矣！”

“相邦这是危言耸听！”廖荡站起身，玄甲上的寒光逼得人不敢直视。

“百姓之所以困苦，正是因为狄人劫掠、巴人侵扰！若不除这外患，何来休养生息？我廖荡在此立誓，西征所需粮草，我军自行筹措，绝不向百姓多征一粒米！”

“自行筹措？”赵敖冷笑，“岐阳君莫非以为戈壁之上能长出粮食？”

“黑沙城远在千里之外，粮草运输需穿越戈壁，沿途多有沙暴，损耗之大难以估量。”

他看向廖稷：“君上，老臣恳请收回成命，先修内政，劝农桑，待国力强盛，再图外患不迟。”

“相邦是想等狄人与巴国打到梁州城下，再去劝农桑吗？”廖荡的声音陡然转厉。

“兴元城破时，相邦可曾听到百姓的哭喊？那些死在狄人刀下的边民，可曾等来相邦的‘国力强盛’？”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兴元之战的惨烈，众人记忆犹新，那些传来的战报里，满是鲜血与哀嚎，此刻被廖荡当众提起，让不少曾亲历战场的武将眼圈泛红。

赵敖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廖稷，躬身道：“君上，老臣并非畏战，实乃为大岐安危着想。岐阳君虽勇，却未免太过冒进。还请君上三思！”

“三思？”廖稷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相邦可知，昨日太庙之中，我与大哥祭拜阵亡将士，那些牌位前的香烛，烧的都是弟兄们的血！兴元的忠魂碑上，刻的都是百姓的命！”

他也站起身，目光如炬：“公父临终前嘱咐我兄弟二人，守土护民，不容外敌欺凌。”

“如今狄人在武都屯兵五万，巴人在东，若不主动出击，难道要等他们联手将我大岐撕碎？”

“至于粮草，”廖稷看向大司农，“昨日我已让内库调拨一半存粮，再加上武都、阳平的储备，足够支撑三月。”

“三月之内，大哥必能拿下黑沙城，届时狄人粮草尽归我军，何愁后续？”

大司农连忙出列：“回君上，确如君上所言，内库与武都存粮合计，可支三月之用。”

赵敖还想再说什么，廖稷却已抬手制止：“相邦的顾虑，稷明白。”

“但眼下时局，唯有主动出击，方能求得生机。大哥西征，杨郃将军镇守东境，互为犄角，可保无虞。”

他看向廖荡，语气坚定：“大哥，河东大营还有一万两千兵马，你全部带去与子岸将军回合，务必拿下黑沙城，扬我岐国军威！”

廖荡双手作揖：“君上放心！必不辱使命！”

赵敖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躬身道：“臣，遵旨。”

其他朝臣见状，纷纷跪倒：“臣等遵旨！”

晨光透过殿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将跪拜的群臣分成明暗两半。

朝议结束，群臣散去。

廖稷站在案后，望着阶下的兄长，望着满朝文武，心中清楚，这场争论的结束，只是另一场硬仗的开始。

赵敖缓步走出正殿，冬日的寒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浑浊的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廖荡即将奔赴的战场。

“相邦，天寒，咱们回府吧。”身后的大司寇何谦低声提醒，他是赵敖一手提拔的心腹，最懂老相邦的心思。

赵敖没有动，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三万精兵，就敢去闯那黑沙城？廖荡真是被‘战神’的虚名冲昏了头。”

何谦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道：“相邦，朝议之上君上已拍板，咱们……”

“君上太年轻，被廖荡的勇武蒙了眼！”赵敖猛地转身，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以为狄人还是当年先主那会儿的散兵游勇？黑沙城守将狄青，是狄人中少有的将才。”

“据说此人用兵狡诈，最擅利用戈壁地形设伏。廖荡带着步兵去打骑兵的主场，无异于以卵击石！”

何谦点头附和：“相邦所言极是。狄人虽部落林立，但黑沙城是他们的命脉，狄青若以粮草为饵，号召各部落联军，岐阳君孤军深入，怕是会陷入重围。”

“何止是重围。”赵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宫墙下的卫兵，压低了声音。

“戈壁之上，水源是命，狄青只需派轻骑毁掉沿途的甘泉，再用骑兵袭击咱们的粮道，不出半月，三万大军就得渴死、饿死在那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廖荡能打赢巴军，靠的是城防坚固。”

“可到了开阔的戈壁，他那套守城的法子根本没用。狄人的骑兵一日能奔袭百里，咱们的步兵两条腿怎么追？他必败无疑！”

何谦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若是……若是廖将军真败了，那西境岂不是……”

“败了才好。”赵敖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他尝尝挫败的滋味，也让君上看看，打仗不是只靠一股子蛮力。到时候，朝堂上的话语权，才会回到咱们这些真正为大岐着想的人手里。”

他抬手理了理花白的胡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狄青此人，我早年通过商队打过交道，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

“他知道廖荡是岐国的‘战神’，只要能在黑沙城城下击溃廖荡，整个岐国的士气都会垮掉。到时候，别说西征，能不能守住梁州都是个问题。”

“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何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隐晦的暗示。

赵敖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不必。廖荡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咱们只需在府里等着消息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人盯紧武都的情况，那里还有狄人的五万大军。”

“是。”何谦躬身应下。

赵敖拄着拐杖，慢慢向相邦府的方向走去。

“廖荡啊廖荡，”他在心里默念。

“你以为打赢一场兴元之战，就能执掌整个岐国的兵权？太天真了。这朝堂，这天下，从来都不是靠刀枪能坐稳的。”

远处的宫墙上，“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赵敖的身影，在宫墙的阴影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串沉重的拐杖声，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这风雨飘摇的岐国土地上。

西征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但廖稷和廖荡，以及所有岐国人，都没有退路。

大殿外的风似乎更烈了，吹动着宫墙上的“岐”字大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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