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还未亮透,梁州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里。
太庙前的石阶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廖荡一身素色劲装。
腰间悬着那柄岐公剑,剑鞘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亲兵王顺,手里捧着阵亡将士的名册,少年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却抿着唇,一步不落地紧随其后。
廖稷已在太庙门口等候,玄色长袍外罩着件素色披风,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
廖荡立在石阶下,望着殿檐下悬挂的白幡,声音低沉得像被寒风冻住:“君上,兴元一战……三万弟兄没能回来。”
廖稷身披玄色丧服,正伸手拂去太庙匾额上的积雪,闻言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鬓角的银丝在雪光里格外醒目:“我已经知道了。”
“之前收到战报,上面写着‘兴元城破而复得,尸积与城齐’。”
廖荡猛地低头:“是臣无能,巴军趁机猛攻,弟兄们为了夺回城门,反复冲杀了……最后是踩着尸体才把缺口堵上的。”
他的声音发颤,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喉咙,“那三万弟兄,他们都是岐国的骄傲。”
廖稷走下石阶,站在他面前:“乱世里的骨头,总要碎一些,才能撑起剩下的人。”
他拉住廖荡的胳膊:“大哥保住了兴元城,那三万将士不会白死,岐国、岐人都不会忘了他们。”
“太平不是等来的。”廖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坚定。
他望着太庙前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是他们用命铺出来的,终有一日,我们兄弟要终结这乱世,还天下苍生以安居乐业。”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脚步踏在霜地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太庙内烛火通明,正中供奉着岐国历代先君的牌位,木质的牌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侧的廊柱上,悬挂着开国以来历次大战中阵亡将士的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礼官唱喏,焚香,跪拜……
廖荡与廖稷并排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香烛燃烧的气息混杂着陈旧木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肃穆得让人心头发沉。
“列祖列宗在上,”廖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不肖子孙廖稷,幸得兄长廖荡力挽狂澜,退巴军于兴元,护岐国周全,然兴元一战,数万岐儿血染疆场,魂断异乡,未能归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今日,稷与兄长在此祭奠,告慰英灵。”
“待兄长扫平狄国,再灭巴国,必以敌酋首级为祭,让长眠于地下的弟兄们,闻我岐国胜绩,笑慰九泉。”
廖荡叩首,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沉闷有力,他想起兴元城头那些年轻的面孔。
想起他们临死前仍在嘶吼着“杀贼”,想起城破时漫天的火光与血色。
那些名字,此刻都在王顺捧着的名册上,每一个都曾是鲜活的生命,是父母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将士们,”廖荡开口,声音里似乎还带着战场硝烟的粗粝。
“荡无能,未能护你们周全,但你们用命守住的岐国,还在。”
“你们没能看到的胜利,荡会替你们亲手拿回来。”
“狄人、巴人,欠你们的血债,我廖荡,必让他们百倍偿还!”
说完,他再次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王顺捧着名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倒在狄人刀下的乡亲,手里的名册仿佛有千斤重。
香烛的火苗在供桌前静静跳动,将历代先君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廖荡跪在蒲团上,膝盖压着冰凉的地砖,寒意顺着布料往骨缝里钻,却抵不过心口那片因阵亡将士而起的寒凉。
他垂眸看着地面上交错的烛影,那些影子像极了兴元城头倒下的弟兄们。
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在脑海里翻涌——有刚满十六岁的小兵,有跟着他征战五年、总说打完这仗就回家娶媳妇的百夫长……
“大哥在想什么?”廖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刚祭拜完列祖,额前的碎发被烛火烘出些微潮气,眼下的青黑在香火缭绕中更显浓重。
廖荡抬眼,目光扫过两侧廊柱上悬挂的名录,那些用朱砂写就的名字,在岁月里褪去了鲜亮,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人心上。
“在想兴元城破那日,城楼上的箭雨比这烛火密得多。”他声音低沉。
“最后清点尸首时,好多弟兄连全尸都凑不齐,只能凭着皮甲上的记号辨认。”
廖稷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素色的锦缎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我让人把他们的名字都抄了三份,一份供在太庙,一份供在梁州的忠魂碑上,还有一份……”
他顿了顿:“存在内库,等将来收复失地,要让他们的家人都知道,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为了守护岐国死的。”
“家人……”廖荡重复着这两个字,想起那些在城门口哭送子弟参军的老丈。
想起临行前塞给士兵绣着平安符的妇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兴平、兴昌两城被巴人占了,那些家人现在怕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巴人嗜杀,城破之后,百姓的境遇可想而知。
廖稷猛地抬头,烛火在他眸中炸开一簇光亮,那里面有痛惜,更有决绝。
“所以才要打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像淬了冰。
“不光是为了死去的弟兄,更是为了活着的人。”
“若连为他们报仇都做不到,我们这些坐在梁州城里的人,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重新点燃,对着牌位深深鞠躬。
“公父在位时,常说‘将士的血不能白流,要么换来疆土,要么换来安宁’。”
“兴元的血,要让巴人、狄人用十倍百倍的代价来偿。”
廖荡也站起身,目光落在供桌最上方的岐国开国君主牌位上。
那位先祖当年凭着一把刀、三千子弟,硬生生在乱世里杀出一片疆土。
牌位上的“太祖”二字,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透着股杀伐决断的气势。
“稷弟说得是。”他走到廖稷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所以我西征狄国,不光是要断巴人的臂膀,更是要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看看。”
“岐国的骨头硬得很,啃不动,反而会崩掉他们的牙。”
“大哥打算带多少人去黑沙城?”廖稷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关切。
他知道狄人骑兵凶悍,戈壁地形又不利于步兵作战,这一战绝不容易。
“三万精兵足够了。”廖荡语气笃定。
“狄人部落虽多,却各怀心思,黑沙城是他们的粮仓。”
“也是各个部落争夺的肥肉,我奔着黑沙城去,他们未必会齐心合力来救。”
“只要拿下哪里,守住他们的粮仓,破狄就不是难事。”
廖稷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供桌旁的矮几上铺开。
地图上用墨线勾勒出狄国的山川地貌,黑沙城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牧场、水源的位置。
“这是公父在位时,派人假扮商旅传回的图,黑沙城周边有三个大牧场,是狄人冬季养马的地方。”他指尖点在牧场的位置。
“大哥到了之后,先派轻骑烧掉草场,没有草料,他们的骑兵就是废的。”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廖荡看着地图,指腹摩挲着黑沙城与梁州之间的戈壁。
“只是戈壁缺水,大军行进要靠沿途的甘泉,出征之前我们得派人,带着水囊提前去标记,确保粮草和水源不被截断。”
两人凑在地图前低声交谈,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些关于战术、粮草、水源的谋划,在肃穆的太庙中缓缓铺展,像是在为先祖们呈上一份沉甸甸的战书。
礼官和侍从们远远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两位为岐国筹谋的君臣。
过了许久,廖稷收起地图,重新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大哥此去,万事小心。”他转身看向廖荡,目光里有兄弟间的牵挂,更有君主对将军的信任。
“朝中若有异动,我会让人快马传信给你,你只管专心打仗,不必分心。”
廖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弟弟,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撑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放心。”他声音沉稳如石,“等我从黑沙城回来,咱们兄弟要痛饮三天三夜。”
廖稷笑了,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疲惫,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模样:“好,不光有酒,还有老岐人最爱的苦菜。”
香烛渐渐燃尽,灰烬落在供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两人并肩走出太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给巍峨的殿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寒风卷着香灰掠过石阶,那些飘散在空中的灰烬,仿佛是阵亡将士们的魂魄,在默默注视着这两个要为他们讨还公道的岐国脊梁。
“走吧。”廖荡紧了紧腰间的岐公剑,剑鞘与腰带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该让弟兄们看看,岐国的剑,还能杀人。”
廖稷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肩上仿佛扛着整个岐国的重量,却依旧挺直如松。
他在心里默念:大哥,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让这岐国的旗帜,重新插遍每一寸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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