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双壁定策

酉时三刻。

梁州城头点着些许火把，廖荡带人已经来到了梁州城外。

他远远望着城楼上那面被火光照的通亮的“岐”字大旗，半月前他带亲兵出城时，这旗帜还鲜艳得能灼伤人眼。

廖荡转头对身后的一名亲兵说道：“你速去城内禀报，说廖荡回来了。”

“诺。”亲兵猛的抽打了一下马屁股，战马猛的发力冲了出去。

众人继续缓缓往前走，行至城下，他仰头望着城楼上斑驳的“岐”字战旗，忽然发现旗杆上多了一圈青铜锁链——那是廖稷用来警示权臣的“镇国链”。

这时候，吊桥缓缓放下，在放下的吱呀声里，廖荡看见城门内整齐地列着两队兵士，他们举着火把，火光映在冻红的脸上，像一块块破碎的金箔。

“岐阳君！”守门裨将迎上来“君上知道岐阳君近日归来，特让末将在此迎候。”

说着，他让人引廖荡进城，自己在前先一步进宫禀报。

廖荡带着马队缓缓穿过城门，两边列队的兵士齐刷刷看着这位战神，眼里满是敬意。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都城的主干道两旁站满百姓，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呼。

他们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眼神里混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恐惧。

廖荡对百姓说道：“荡已经率军打退了巴军，收复了兴元三邑，大家不必担心。”

“巴人狼子野心，妄想吞并我大岐，只要君上在，他们就休想得逞，大岐万年、君上万年！”

在廖荡的言语激励下，百姓们纷纷褪去了恐惧之色，转而高呼：“大岐万年、君上万年……”

在百姓的簇拥下，马队穿过了主街道。

“顺儿，”他在马上挺直脊背，对手下亲兵说道：“去把阵亡弟兄的名单整理好。明日卯时，我去太庙祭奠他们。”

王顺回答道：“诺。”

他是廖荡在两年前从狄人手里救出来的，狄人劫掠边境，等廖荡率军赶到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廖荡用箭射翻了举刀的狄人，救下了他。

那个时候王顺才12岁，廖荡让他做了亲随，今年也不过才14岁。

马队走到宫门口，郎中令双手作揖：“岐阳君，君上已在偏殿等候。”

廖荡对身后的亲兵说道：“退到宫门口500步外。”

“诺。”

随后廖荡翻身下马，门口的兵士牵住了马的缰绳，又有一名兵士在前面带路。

雪夜的宫墙泛着青灰冷光，廖荡穿过前墙的拱门，廊下宫灯在寒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割裂成斑驳的碎片，斜斜投在金砖地上。

兵士走到拱门就有一名内侍等着，他继续在前引路“岐阳君，请。”

在内侍的引领下，廖荡来到偏殿下，站在汉白玉阶前，卫尉认得这位血战后归的将军，却仍按例横戟拦住去路："岐阳君请留步，容卑职通传。"

朱漆宫门"吱呀"开启三寸，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廊下回荡："岐阳君廖荡，觐见——"

接着，廖荡走进去，偏殿内烛火摇曳，廖稷正从案几后快步走来，腰间的白玉圭叮当作响。

烛火映在他眼下的青黑里，让这个比廖荡小几岁的国君显得格外憔悴。

“臣，荡，参见君上。”他单膝跪地，甲胄相撞的脆响。

"大哥。"廖稷伸手去扶，“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他对外面喊道：“来人，快给大哥拿软垫来。”

廖荡摆手说道：“老岐人，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我不用这个。”

他又喊道：“来人，取衣物来，为大哥卸甲。”

内侍进来，解下玄甲，露出内衬的白色中衣，换上新袄，廖稷拉着廖荡的手，两人坐到偏殿中间。

廖荡坐下时瞥见御案上摊开的战报，朱砂批注的“全歼巴军三万”在烛火下跳动，像极了战场上流淌的鲜血。

“此战多亏兄长力挽狂澜。”廖稷抬手示意内侍上茶，袖口的金丝绣纹在火光中流转。

“兴元之战，你以两万疲卒破十万巴军，当真无愧战神之名。”

“二弟，这是白月剑，该物归原主了。”廖荡突然开口，直起身子，将剑从腰间取下。

廖稷将剑推了回去：“大哥，如今边疆未定，你需要它，大岐需要你……”

“二弟，这是岐公剑，是君主的象征。”廖荡打断他的话，双手拿着剑往前递“若是我拿着，多有不便。”

廖稷说道：“大哥，莫非你我情分生疏了，巴军还在边境虎视眈眈。”

他按住廖荡的手，将剑往他怀里推了推，“你拿着它，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守着这万里河山，守着城头上那些还在流血的弟兄，守着田里等着开春播种的百姓。”

“那日兴元城破在即，你没退，今日国难当头，你更不会退。”

他缓缓站起身从案上拿起殇，来到廖荡面前“大哥，岐国的剑还在，岐国就不会倒。”

说完，将殇递到廖荡面前，廖荡迟疑了一会，将剑放在案上，接过殇：“大哥想去太庙，祭奠死去的将士。”

廖稷说道：“稷，当与大哥同往。”

廖荡点了点头：“稷弟可知，杨老将军已陈兵巴岐边境？”

廖稷说道“我已知晓，大哥做的对，巴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廖稷拉着廖荡走到偏殿的舆图前：“大哥，你看，这是我新找人绘制的舆图。”

他伸出手，指向图中：“这是是岐国，岐国以东是巴国，以南是蜀国，西北都是狄国。”

“与蜀国有剑关天险，我军不易过去，他们也休想过来。”

“与巴国交壤的东阳、阳西、镇阳三城现在落入了巴国手里，我们失去了一大片的良田。”

“公父临终时，让我兄弟守住岐国，不仅要守住，更要夺回东阳三城。”

廖荡问道：“稷弟是想先对巴国用兵？”

“不”廖稷指向狄国，“狄国看似散乱，实则是心腹大患。”廖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动，“他们的骑兵善奔袭，每年秋冬都要劫掠边境。”

“如今前有巴国在东境施压，现狄人在西面包抄，我军腹背受敌。”

廖荡他顺着廖稷的指尖看去，眉头微蹙：“稷弟言之有理，大哥也以为要先破狄国。”

“可狄人部落林立，各有首领，素来不和，若要征讨，怕是难以一击致命。”

“正因如此，才要先除。”廖稷抬眼看向他，烛火在眸中跳动。

“他们虽不和，却同以放牧为生，去年冬天雪灾，牲畜冻死大半，所以才伙同巴国来攻打我岐国。”

“现在巴国被击退，狄人没有粮草来喂牛羊、战马，不日必然退去。”

“大哥带三万精兵，先取狄国中枢的黑沙城——那里是他们囤积过冬粮草的重镇，城破则群龙无首。”

他伸手将舆图往南推了推，指尖滑过几条蜿蜒的河流，最终落在标注着“巴”的赤色疆域上：“灭狄之后，再挥师南下。”

“巴国主力集中在兴昌一线，后方空虚，沿赤水河直插巴国腹地，断其粮道。”

“届时兴元的杨郃将军再从正面强攻，首尾夹击，可一举破之。”

廖荡的目光在两张舆图间流转，指腹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可狄国多戈壁，我军步兵不擅驰马，如何应对他们的骑兵？”

“我已让人备了五百辆冲车”廖稷从案下抽出一卷细图，展开来是各式器械的图样。

“黑沙城虽坚固，却缺砖石，多是土夯，冲车可破。”

“至于骑兵，让斥候营提前摸清他们的牧地，烧掉草场，断其马源，狄人便成了困兽。”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廖荡望着舆图上被圈出的狄国疆域，又看向南方那片赤色的巴国土地：“先扫后顾之忧，再图心腹大患。”

“正是。”廖稷将指尖从“狄”字上移开，覆在“巴”国疆域的中心，那里标注着都城的位置。

“狄国如疥癣，虽痛却不致命；巴国是恶疮，若不除根，终将溃烂。但疥癣不除，恶疮难医。”

他抬眼看向廖荡，目光锐利如剑“待你灭狄归来，我会在梁州备好粮草。”

“届时倾国之力，必灭巴国，为岐国报仇，为死难的弟兄们雪恨。”

“只是，如此一来，恐要广征人力，朝里的老臣们，怕是不乐意了。”

廖荡点了点头“稷弟放心，只要有大哥在，就一定全力支持。”

“明日上朝，祭奠完之后，大哥就率军赶往武都，看狄人能支持多久。”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俯身指点，一个肃立聆听。

舆图上的山河在光影里静静铺展，仿佛已预见了不久后铁马金戈、尘埃落定的模样。

两人聊到深夜，廖荡穿上外衣准备出门，廖稷拿着案上的剑，说道：“大哥，你忘了。”

廖荡捧着剑，缓缓往外走去，脚步沉稳如石。

那柄岐公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重量，不是权柄的沉重，是千万人的性命与期望。

压在肩头，却也撑着他，一步步走向风雪弥漫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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