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兴元烽烟（六）孤城决胜

岐军陷入了绝望，东门上，仅存的几十名残兵，被巴军围在中间，南北两门早已陷落……

忽闻城的东南角传来闷雷般的鼓声，起初混在厮杀声里难以分辨，待那声音越来越近，城上城下皆是一怔。

廖荡猛地抬头，只见漫天尘烟中，一面绣着"岐"字的玄色大旗破云而出，旗下兵士如黑色潮水般漫过原野。

"援军！"不知哪个士兵率先喊出声，城头顿时爆发出疲惫却狂喜的欢呼。

廖荡瞳孔骤缩，看清当先一员大将，正是驰援兴元的大司马杨郃麾下步军主将李昭。

李昭率军如利箭般切入巴军侧翼，长戈所指之处，血肉翻飞。

巴军主力全力攻城，阵型还未调整，此刻被生力军从侧方突袭，顿时大乱。

张将军见岐国援军到来，惊怒交加中挺戈欲战，李昭此时已经率军向他冲杀而来“先斩敌主将！”

两员猛将在乱军中交锋，双戈相撞迸出火星，一时间难分高下。

这时候，城西冲进来一彪人马，为首的正是大司马杨郃。

“杀！”廖荡趁势振臂高呼，残军们如被注入新血，齐声呐喊着与巴军拼杀在一起。

杨郃看见廖荡残军陷入绝境，连忙下令：“白将军，带本部兵马去夺南门，赵将军带本部兵马去救北门，其余人，随本将杀往东门。”

援军兵分三路，南北两边各去了三千，其余全部冲向东门。

东门早已被攻破，街道上四处都有巴军身影，杨郃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十数名巴军弓箭手突然从废墟中站起，箭矢破空声中，杨郃的战马一声悲嘶，前蹄跪地将他掀翻在地。

周边岐军上前刀盾交错间为杨郃挡住致命一箭，长戈已经脱手，他抽出腰间长剑，领军与巴军步战。

城外也陷入激战，李昭与张将军两骑交错的瞬间，两戈在半空迸出火星，金属震颤声震得周围士兵耳膜生疼。

张将军的青铜戈扫过马腹，李昭的战马人立而起，同时李昭将戈竖劈下来，张将军横戈来挡。

两人斗了二十回合，双方猛的将戈刺出去，几乎同时，两人被对方击中，都掉下马来。

两人又在雪地上展开拉锯战，李昭的戈杆缠着貂尾，每次挥动都带起血珠飞溅。

张将军的戈头镶嵌虎吞，三招之内已削断李昭两道甲带。

李昭突然旋身，戈尾铁环勾住张将军肩甲。张将军借力后空翻，戈尖险险擦过李昭咽喉。

张将军一戈刺去，不料戈头突然卡在李昭胸甲缝隙，两人僵持间，李昭的靴尖蹬在对方膝盖弯。

青铜胫甲断裂的脆响中，张将军单膝跪地，戈杆撑住身体时压断两根肋骨。

李昭的戈抵住张将军喉结，张将军躲闪不及刺破了他颈侧皮肤。

张将军吃痛，顺势翻滚抓起长戈反扑，戈头却在中途转向，用木杆重重磕在李昭头盔上。

李昭被这一重击打的有些发蒙，张将军又一戈横劈而来，击中李昭腋下，鲜血浸透了他的皮甲。

李昭用尽全力，下意识将戈横扫出去……

当亲兵们冲过来时，两位将军已倒在血泊中。张将军的戈插在李昭腋下，戈头没入三寸，李昭的戈穿透张将军左大腿。

在亲兵的奋力拼杀下，将各自的将军救回阵中。

观战的田勃见岐军增援到来，正要下令再添兵时，身后高山深处传出阵阵浓烟。

田勃转身看去，那正是安林方向，顿时，他心中一惊“来人，速速查看安林粮仓。”

他又转头看向秦将军，“秦将军，速带兵马，去支援张将军。”

“诺！”

秦将军又率领两万巴军士兵，从北营支援张将军。

张将军受了伤被亲兵拖扶到了阵后，前方一时间失去了指挥，在杨郃的攻击下，岐军迅速夺回了兴元城。

巴军兵士渐渐不敌，纷纷后退，巴军副将登上阵台高处，令兵士重重擂鼓，战线才逐渐稳定。

李昭城外的兵士虽然打了巴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失去了将军的指挥，很快被攻城士兵和督战士兵围困，陷入阵内。

秦将军率领着一千骑兵已经赶到城下，很快将城外的岐军分割包围。

这时候，一名巴国斥候风风火火地从后方赶来，高呼“报——”

距离田勃还有两丈远，就重重地从马上摔了下来，田勃亲兵连忙上去将他搀扶起来。

斥候已经没办法行走，长途跋涉让他有些虚脱，在亲兵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住 ：“上……上将……军！”

田勃有些不耐烦，厉声：“说，怎么了！”

斥候原本通红的脸，被这一声顿时吓得发白，说话时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安林……安林的粮仓……”

田勃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斥候的衣襟：“安林怎么了！”

斥候被他拽得踉跄着抬头，眼里布满血丝，混着尘土的脸上满是惊慌：“岐军的骑兵……是岐军的轻骑！”

“他们绕过我大军，纵火烧了粮仓……火光冲天，弟兄们拼死扑救，可粮草堆得太密，根本……根本救不下来啊！”

“轰”的一声，田勃只觉耳边炸开，眼前的战场仿佛瞬间模糊。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身后的岩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浑然不觉。

安林的粮草是大军的命脉，支撑着前线将士的供给，这把火一烧，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

“多少骑兵？”田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冷的怒火，“领军的是谁？”

“不知道……他们来得太突然，全是快马轻骑，快得像阵风。”斥候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们从几处冲进粮仓，四处点火，我们的营内的兵马还没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他们就又跑到下一处粮仓……”

斥候还没说完，李将军连忙双手作揖“上将军，安林粮仓被毁，将士们随军携带的粮草又被水冲去了大半，现在最多撑不过两日啊！”

田勃站在山岗边缘，他望着前方厮杀正酣的战场，原本还算稳定的阵线似乎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阴影。

“知道了。”他缓缓站直身体，声音里听不出怒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传我令，让秦将军立刻收缩防线，护住侧翼，鸣金收兵。”

斥候愣了一下，见将军眼中满是惊怒，他不敢多说，忙应了声“诺”，挣扎着起身退下。

随着巴军后方转来阵阵撤退的声音，秦将军战至正酣，却也不得不退。

酉时三刻。

秦将军率部退往二十里外的山隘，雪地上留下绵延数里的尸体与丢弃的兵器。

廖荡在城墙上倚着旗杆坐下，看着将军们率军打扫战场，疲惫的笑意浮上染血的脸颊。

杨郃带着一队亲兵来到廖荡身前，双手作揖道：“岐阳君，老夫来迟了。”

廖荡用断戈撑着身子，甲胄上的豁口还在渗血，他摆摆手推开想扶他的亲兵。

哑着嗓子笑了声，“老将军来的正是时候，若是再晚来半日，这城头怕是就要换巴国人的旗子了。”

杨郃看向城西的方向：“岐阳君仅有两万残兵，却挡住了巴国十万大军的进攻。”

“老夫佩服，老夫带的粮草辎重和伤药都在城西，让将士们先填填肚子，再处理伤口。”

廖荡望着城下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那些歪歪扭扭的身影里，不少人还拄着刀才能站稳。

他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巴军的投石机太狠，几轮攻击下，我军城墙就被砸得残破，将士们是踩着尸体才把缺口堵上的。”

杨郃沉默片刻，将水囊递过去：“喝口吧，巴军这次是倾巢而出，能守住就已是不易。”

廖荡接过水囊，他忽然看向杨郃，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老将军，巴军虽退，但我们的兴元两邑还在他们手里。”

“刚刚我望见远处山谷似有浓烟，我想一定是骑兵主将司马错成功火烧了巴军屯在安林的粮草。”

“现在巴军退去，且又被烧了粮草，我们应该乘势追击，一举收复两城，将巴军赶出兴元。”

杨郃的目光投向远方，“岐阳君所言甚是，老夫亲自带一万精兵，今晚就去夺回两城。”

廖荡猛地直起身子：“老将军要夜袭？”

杨郃点了点头：“没错，老夫就是要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给他们致命一击。”

廖荡问道：“巴军虽然败退，但是精锐主力仍不下三万，若是相遇，老将军远来，这疲惫之师如何能敌？”

杨郃笑道：“巴军几万人，没有粮草他们不敢久持，老夫认为，拿不下兴元，此时的巴军，必然是往巴国撤退。”

“现在正是大雪纷飞，巴国的粮草短时间内绝运不进来，仅靠兴平和兴昌（兴元两邑）两座小城，是养不下这些人的。”

“岐阳君放心，拿下这两城，对老夫来说，易如反掌，请公子留下守城，明日天亮，必奏凯歌。”

风卷着残破的旗帜掠过耳边，城楼下不时传来士兵们喝令的声音。

廖荡将水囊递回去，挺直了腰板，抱拳行礼：“荡，在城头等着老将军的好消息。”

杨郃还了一礼，转身准备出发，廖荡望着他走下城楼的背影，忽然扯开嗓子喊了句：“老将军保重！”

杨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带着风的力道：“明日，老夫与公子在这城头痛饮！”

城头上的风似乎都柔和了些，廖荡眼角的皱纹里，终于不再只有血与火的沉重。

援军带来粮草与辎重填满了兴元城内的大仓，受伤的士兵被抬进营帐，也不再为伤药短缺而发愁。

戍时三刻。

兴元城头，破损的战旗被换上新的，这一仗，算是守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