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兴元烽烟（五）绝地反击

雪还在下，密匝匝的雪片像是被狂风撕碎的棉絮。

河堤溃口处的轰鸣在雪夜中像是一头猛虎在怒吼，河水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

喷薄而出时带着白蒙蒙的热气——那是刚刚被投入的生石灰余威未散，让奔涌的水流都泛着诡异的暖雾。

陈涉望着远去的河水，心中不禁祈祷：“天佑岐国，让这河水保卫兴元城。”

河水顺着山谷倾泻而下，水流接踵而至，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原本几乎断流结冰的河面，现在被冲出一道宽宽的水痕。

流出山谷后，河水迅速翻滚出小河堤，原本覆着积雪的田野、荒坡，瞬间被这股力量撕开胸膛。

水流漫过矮矮的土埂时，像是千万匹脱缰的野马骤然提速，白色的浪头此起彼伏，卷着枯草、断枝在雪地里划出狰狞的轨迹。

岸边的老树被水浪拍打着，光秃秃的枝桠剧烈摇晃，积雪簌簌坠落，坠入水中便被瞬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所到之处，积雪消融，冻土翻涌，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像是大地在低声呜咽。

水雾与雪雾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天地的界限，只剩下这股裹挟着冰与热的洪流，在茫茫雪夜里冲向兴元城。

寅时末。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巴军大营里，多数人还沉在梦乡，只有巡逻的哨兵裹紧了披风，在雪地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篝火的余烬在帐篷间隙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突然，一阵越来越近的轰鸣碾碎了夜的寂静，像是闷雷从地底滚来。

瞭望台上的哨兵猛地抬头，只见营外的黑暗中，一道浑浊的水墙正裹挟着冰碴、雪块和断裂的枯枝，如脱缰的巨兽般咆哮而至。

哨兵定睛看清：“水！是洪水！”

凄厉的叫喊声划破夜空，还不定其他人反应，奔涌的河水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营区的栅栏，紧接着便是帐篷被撕裂的脆响。

瞬间掀翻了边缘的帐篷，睡梦中的士兵被冰冷（却又带着诡异暖意）的洪流卷走，惊呼与惨叫声混在水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篝火被水扑灭，火星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熄灭，营区陷入更浓重的黑暗。

水流漫过营房之间的通道，冲垮了堆放的物资，木桶、武器被卷得四处翻滚。

有的士兵挣扎着抓住帐篷的支架，却被接踵而至的浪头连人带架一起掀翻；

有的试图向高处奔跑，脚下的积雪被水浸透，变得湿滑难行，稍不留神便跌入洪流。

雪还在下，落在奔涌的水面上迅速融化，水面上漂浮着散落的衣物、断裂的枪杆，以及士兵们绝望的呼救。

那股混杂着冰与热的水流在营区里肆意冲撞，帐篷成片倒塌，原本整齐的营地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水雾中，偶尔能看到挣扎的人影被水流裹挟着，撞在坚硬的物体上，随即又被卷向更深处。

夜风吹过，除了水声的咆哮，只剩下零星的、逐渐微弱的呼喊，最终被茫茫风雪与涛涛洪流彻底吞没。

辰时三刻。

风雪已歇，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映得满目狼藉的营地更显萧索。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泥泞与冰封交织的狼藉。倒塌的帐篷东倒西歪，帆布被撕裂成条条缕缕，浸了泥水后冻得硬挺，像一具具扭曲的尸骸。

地面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水洼，洼里结着薄冰，冰下沉着散落的衣物、断裂的枪杆，还有被水泡得发胀的干粮袋。

昨夜被冲垮的栅栏歪七扭八地插在泥里，不少木桩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躺着。

几处篝火的残骸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炭混在泥水里，冻成了黑一块黄一块的硬块。

远处的矮坡上，还能看到被水流冲下来的士兵尸体，有的半埋在泥雪中，有的蜷缩在倒塌的帐篷下，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泥水浸透冻结，脸色青黑，毫无生气。

大营内幸存的士兵寥寥无几，他们裹着湿透的衣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泥水的腥气、冰雪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腐味。

营地中央那面曾高高飘扬的旗帜，如今斜斜地挂在折断的旗杆上。

布面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沾满了泥污，在料峭的晨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一声沉重而绝望的叹息。

整个营地死寂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残破帐篷的呜咽声，一遍遍回响在这片被灾难蹂躏过的土地上。

巴军主将田勃的目光越过冰水，望向中间的大营。那里原本是中军所在。

他的眼中闪过痛苦和愤怒，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冻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望着眼前这片狼藉，昨夜还整齐的营寨此刻像被巨兽啃过一般。

副将来到田勃身后，略带哭腔汇报：“上将军，这，一瞬之间，三万大军啊……”

身后的张将军连忙补充道：“上将军，南北两处营寨没有受到影响，末将手下还有万余精锐。”

“末将愿率兵马即刻攻城！”这一句说完，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冲到兴元城，屠城泄愤。

李将军有些沮丧地说道：“上将军，我们的攻城装备都囤积在中营。”

“现在恐怕已经被洪水冲走了，就算能找回来，估计也没有用了。”

田勃没有想到，整个巴军都没有想到，雪天哪来的洪水。

此刻，田勃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自从他带兵以来，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他势必要报仇雪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和眼下的河水一样：“张将军，整顿兵马，即刻攻城。”

张将军刚要答应，李将军连忙单膝下跪：“上将军，我们刚刚失去了攻城设备。”

“现在上去，必然损失惨重啊……不如，我们暂时后退，整军再战……”

田勃自然听不进去，冷冷说道：“再有言退者，军法处置。”

张将军高呼：“末将领命。”

说着，张将军就带着自己的兵马，从北营往兴元出击。

并不是田勃有勇无谋，他清楚得知道，此时的兴元城已经不堪一击，兵士们能咬牙坚持，破城只是早晚的事。

但是这一切都得是在岐军援兵到来之前，一旦他们等来援军，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廖荡站在城头看着眼前被冲毁的巴军大营，他知道，总算是能换来片刻的喘息。

巳时三刻，巴国的战鼓在兴元城外震出回音。

张将军率领一万巴兵扛着三十架云梯涉水渡河，冰凉的河水浸透牛皮甲，却挡不住他们复仇的怒火。

突如其来的战鼓声，让廖荡从堂内惊醒，他本就一夜没睡，这让他的情绪更加紧绷起来。

不等兵士来报，廖荡提起剑就冲上了城头。

他扶着冰凉的垛口，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巴军，眉头拧成一堆。

他身边的残军不过五千余人，缺少兵器装备，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伤，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

张将军一身玄色甲胄，手中长戈直指城楼，声音透过阵列传到城头：“破城之后，鸡犬不留！”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长戈向前一挥。

“杀！”一万巴军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城墙，紧接着，数百架云梯如雨后春笋般从阵列中抬了出来，巴军士兵扛着刀枪，像潮水般涌向城墙。

“放箭！”廖荡一声令下，城头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城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冲锋在前的巴军纷纷中箭倒地，却挡不住巴军的冲锋。

岐军的箭矢本就所剩无几，没有几轮射击就已经消耗殆尽，没有了箭雨的阻挡，巴军很快就冲到了城下，云梯被架在兴元城头。

巴军密密麻麻地攀附在云梯上，手脚并用向上攀爬，甲片碰撞的脆响、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凶悍的洪流。

仅剩的箭矢全都射了出去，有的箭矢穿透了甲胄，鲜血顺着云梯流下，在底部积成一滩滩暗红；

有的射中了手臂，士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滑落，摔在城下的尸体堆里，再无声息……

但巴军的攻势实在太猛了，很快，第一个巴军士兵已经攀到了城头，他嘶吼着挥刀砍向守城的士兵，一名岐军士兵用长戈死死抵住，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巴军翻上城头，短兵相接的铿锵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嘶吼此起彼伏。

廖荡拔出腰间长剑，他一刀劈翻一个冲上城头的巴军，刚想回身，却见侧面一名巴军举戈劈来。

他猛地侧身避过，长剑顺势横扫，正中对方腰腹，那巴军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城头上的空间本就狭窄，此刻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岐军士兵背靠着垛口，用身体组成人墙，拼死抵挡，在人数劣势之下，陷入绝境的岐军再无退路。

有的士兵被巴军一刀砍中肩膀，却死死抓住对方的兵器不放，任由鲜血浸透衣衫；

有的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城墙，在空中还在互相撕扯；还有的挥舞着断矛、石块，甚至用牙齿咬，用尽一切手段阻止巴军推进……

城下的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上攀爬，云梯被守城士兵用巨石砸断了不少，却挡不住这必败的局势。

战至正午，城头上的尸体越堆越高，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巴军还是岐军。

廖荡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力气也渐渐不支，他拄着长刀喘息，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士兵，眼神却依旧锐利。

张将军在城下督战，他见城头久攻不下，再次挥戈：“勇士们！破城是现在，杀！”

巴军士气再振，攻势愈发凶狠，云梯上的士兵像疯了一样向上冲，嘶吼着往前爬。

廖荡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血污，振臂高呼：“兄弟们！卫我大岐！死战！”

残军们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齐声应和，举着残破的兵器，向着涌来的巴军发起了反扑。

廖荡的长剑剑身残缺，这就和现在的岐军一样，左臂被流矢贯穿。

身边的兵士一个个倒下，巴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兴元城即将被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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