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
骑兵已经奔出北门很长一段距离,这里本不是敌军进攻的重点,自然没有多少阻碍。
"停。"苏信突然举手,玄色护手在月光下划出银弧。马蹄声戛然而止,积雪从马尾簌簌坠落。
不远处的山坳里,三盏晃动的灯笼正逆着风雪移动——那是敌军的巡逻队,火把在雪雾中像三只醉酒的萤火虫。
如果绕行过去,就很难在丑时赶到汗水上游,他还未做出抉择……
"三十步外有暗哨。"一名骑兵警惕地轻喊一声。
苏信并未发现,但是绝不能让这些人去通风报信:“放箭。”
几名弓骑抬手便射,箭迅速飞去,巡逻队暗哨听见动静,点亮火折子火还未亮明,就已被射翻。
等来到巡逻队附近,好在人数并不多,只有三处火堆和三顶帐篷,人数绝超不过四十人,路中间安放了一处拒马。
他们只能冲过去。“杀!”苏信抽出腰间长刀,轻拍战马颈侧,枣红马喷着白沫刨开积雪,露出冻硬的冻土。
巡逻队听见动静,刚起身查看,弓骑率先出手,箭矢射穿当先哨兵的喉咙,羽箭带着血珠钉在松树上。
二十四骑呈雁形散开,刀锋在背后排成钢铁荆棘,马蹄声突然炸响,像冰河开裂的轰鸣,苏信一马当先,横刀砍断这道拒马桩。
只见火光那边是疾驰而来的战马和寒光尽显的长戈,最前面的一队人连武器都还没拔出来,就在惊恐的叫声被利刃割裂。
苏信一刀猛地劈开敌军盾牌,连同被劈开的还有那人的喉管,火把被战马撞飞,在空中划出猩红的轨迹。
一名敌军转身要走,他将战马人立而起,铁蹄踩碎了头盔,脑浆混着雪水喷在鞍鞯上。
侧面又一敌军挥戈劈来,他反手一刀削断敌兵的长戈,刀锋顺势划开对方的皮甲,肋骨断裂的脆响混着风雪声传入耳中。
后面的巴军从身侧取出长戈,做起防御准备,一名骑兵冲撞而来。
却被长戈绊倒,在雪地上滚出几丈远,他的腿被长戈刺穿,鲜血喷涌而出。
顾不得伤痛,拔出腰间短剑猛地上劈过去,砍断偷袭的敌兵手臂,另一敌兵用长戈狠狠地劈在他的面门上。
又一名骑兵被长戈钩住马腿掀翻,周边敌军迅速冲上去剿杀,巴国的弓箭手躲在暗处,策应步兵的防御,几名骑兵没有防备,被箭矢贯穿了胸膛。
少时,在骑兵的突袭下,这队巡逻兵马被剿杀殆尽。
最后一名敌兵试图点燃不远处的烽火台,苏信从马侧取出弓箭,拉满,箭镞穿透他的咽喉时,火折子刚好从指间滑落,在雪地上腾起小小的火苗。
"加快速度。"剩余的骑兵在苏信的命令下,继续疾驰前进。
马蹄声渐次密集,如黑色的幽灵掠过雪原,在月光下留下一串迅速被风雪掩埋的血脚印。
丑时一刻,汉水上游。
这几天时间里,陈涉将大部分的河水都“困”在一个小湖里,河堤的高度足足被他提高了三、四丈。
河堤上的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陈涉站在岸边的高处,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将双手藏在披风里,拉到身前将自己裹起来。
他望着西南方向,眉头拧成了个川字,鼻梁上沾着的雪沫子化了又冻,在皮肤表面结出一层薄霜,那边,是烽火连天的兴元城。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兵捧着件毡毯快步上前,到了三步外便停住。
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将军,已经是丑时了,这河堤上风太硬,再这么站下去,您的身体……。”
陈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西南方向,仿佛能从那黑暗的林中,望见兴元城的天空。
他的侧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鬓角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在微微颤动。
“我没事。”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寒风呛过,“派出去的哨骑回来了么,兴元城的情况怎么样了?”
兵士捧着毡毯的手紧了紧,看着将军肩头落满的碎雪,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将军是在担心城里的战局,“还没有,雪天路太难走了。”
兵士咬了咬牙,又往前挪了半步,“兴元城内,有岐阳君在,一定能守住。”
陈涉缓缓转过身,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老兵冻得发紫的鼻尖,接过毡毯的动作带着些微的僵硬。
他将毡毯往肩上一裹,“传令下去,让军士们打起精神,兴元城需要我们的策应。”
“诺!”老兵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
风还在呼啸,冰面下的水流仿佛在低吼。
陈涉重新望向西南,裹紧了毡毯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腹抵着冰冷的金属,目光里渐渐透出几分坚定。
丑时三刻。
风里忽然卷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河堤上的寂静。
陈涉猛地转头,就见一道黑影从暮色里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影伏得极低,披风被风扯成猎猎作响的旗子。
“将军!”哨骑在离河堤丈许外勒住马,缰绳勒得马前身人立而起,喷着白气。
他翻身滚落下马,单膝跪地时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涉快步上前,毡毯从肩头滑落半截也未察觉,目光钉在哨骑冻得青紫的脸上:“怎么样?兴元城战况如何?”
哨骑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陈涉伸手将他拽起来,见他冻得牙关打颤,忙把自己的毡毯解下来裹在他身上。
这时候,又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陈涉上前拔出腰间佩剑,高呼一声:“戒备,敌袭!”
他只派出去了一名哨骑,再来的,很有可能就不是自己人。
在他的呼声下,河堤周边的几十名兵士手持长戈冲了出来,立在陈涉前面,竖起一道戈阵墙,迎接黑暗。
陈涉一直注视着前面,身后的哨骑连忙上前,声音颤抖着说:“将军……将军,不是……敌……”
他还没说完,马蹄声已传到近前,在营门火光的照映下“岐”字小旗显现了出来,兵士们见了旗帜,还在疑惑,一人一马就已经踏进了营门。
在火光的照射下,众人这才看清,正是苏信。
陈涉见是兴元来人,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兵士们收起长戈,分列在营门两边,将中间的路让出来。
苏信跳下战马,单膝跪地说道:“末将参见将军。”
他从后面快步跑上前,一把扶起苏信,说道:“苏将军,兴元城内,情况如何?”
苏信从腰间取出令箭:“传岐阳君令,令陈涉将军务必在寅时掘开河堤,引水灌敌军大营。”
陈涉接过令箭,回答道:“诺。”
接着,他对身后兵士下令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拿上工具,马上凿开河堤。”
等陈涉下令开凿之后,苏信才回答道:“将军,昨日巴军攻城,凶猛异常,我等与之激战了数个时辰。”
“英車将军重伤,已经不能再战,白将军、孟将军他们战死城头,现在城内还有不到五千残兵,敌军若是再来攻城,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挡不住了。”
说到这里,苏信这位铁血将军眼角也不禁流出了热泪。
陈涉心中也充满了怒火,如果他在城内,定要与巴军拼个死活:“来人,取些干粮,弄些滚水。”
他又转身对苏信说道:“苏将军,你们一路奔袭,快进营内休息,吃些东西。”
苏信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骑兵说道:“你们先进帐休息,我得去帮忙开凿。”
陈涉拉住苏信“苏将军,这里有我,你速去休息,今夜一过,明日我们还得回城,若是累倒在这里,以后谁来守城。”
听到这里,苏信双手作揖,与众骑兵走进帐内,加上他自己,就剩下了十四个人。
陈涉正往河堤口走,一百夫长来报“将军,雪太大了,水面被冻住了,之前堆的沙袋被结结实实地粘在上面,这样下去,寅时恐难……”
陈涉先是自言自语说:“岐阳君果然神机妙算”后对百夫长下令:“百夫长,你速带二十人在冰面上开出一道一尺以上宽口子。”
百夫长有些疑惑,却没敢追问,只是迟疑了一瞬:“诺。”
接着,陈涉又高呼:“李百长,带人把生石灰搬过来。”
很快,百夫长将冰面凿开一条口子,冰水不断从口子里面涌出。
陈涉看了一眼,堤岸外围的沙袋已经清理了,如果不是冰将里面的一层冻住,河水早就倾泻而下了。
“百夫长,把所有的生石灰都从口子里面灌进去。”
随着陈涉的一声令下,粗布袋子被猛地扯开,灰白色的生石灰簌簌落入冰水中。
起初只是细微的滋滋声,像无数条小蛇在水下吐信,转瞬便翻涌起来。
水面剧烈地颤抖,冰碴子咔咔碎裂,浑浊的水花打着旋儿冒上来,带着灼人的热气。
白雾骤然腾起,裹着雪粒弥漫开来,将周遭的黑暗晕染得一片模糊。
沸腾声越来越响,像闷在瓮里的雷,水洼里的水疯狂地鼓胀,顺着堤岸的缝隙往外渗。
冻土被热气蒸得发软,裂缝在“咔嚓”声中蔓延,突然一声巨响,河堤前面的沙袋像被无形巨手推了一把,混着碎冰塌下去。
滚烫的河水裹挟着雪块轰然涌出,在雪夜里冲出一道冒着白气的浊流,向下游的黑暗奔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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