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
东城门的厮杀进入白热化。
苏信的青铜剑终于断裂,他赤手抓住一名敌兵的戈头,任由利刃割开掌心。
鲜血顺着戈杆流淌,他借力将敌兵拽到面前,用断剑残片割开对方喉咙。
温热的血喷在脸上,与晨雾混合成咸腥的冰粒。
廖荡将剑猛地刺入城墙上最后一名敌兵的心脏,剑锋从后背透出三寸。
他踉跄着靠在城墙上,看见巴国军队的后队正在撤退,盾面上的饕餮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巴军鸣金收兵。数万大军潮水般退去,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廖荡瘫坐在城墙下,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敌人的血肉,虎口被震裂的伤口还在渗血。
城内的守军已不足五千,每个垛口都挂着联军的尸体。
苏信浑身浴血地走来,踉踉跄跄地对廖荡说道:“公子,敌军……退……退了。”
廖荡将剑扎在地上,双手用力握住,借助剑,才艰难站起身。
他望着城外巴军大营升起的炊烟,缓缓说道:“传令下去,让将士们修补城墙,打开粮仓,好好修整。”
“还有,”廖荡的声音有些颤抖。
“重伤的兵士都集中到后方去,统计一下我们还剩下多少能战斗的,把他们全都调集到城墙上来。”
“诺!”苏信转身,眼睛的余光看见公子的护心镜上,映出城墙上歪歪斜斜的守军身影,如同暮色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他们都清楚,巴军只是在做最后的准备,明天,这些残兵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守住了。
戍时一刻。
城楼上的血腥味混着草药味飘进临时搭起的瞭望棚,苏信刚用滚水冲洗过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
他攥着块炭笔,在木板上勾画的手指微微发颤。
随后,他带着木板去到了廖荡堂内,掀帘进来时,带起的风让油灯晃了晃,照亮他甲胄上未擦净的血污。
“东、南、北三面各剩多少能战的?”廖荡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苏信低头盯着木板上歪扭的刻痕,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包扎的伤口。
那里的疼让他脑子更清醒些:“北面连轻伤的算上,还有……一千五、六百个。”
他顿了顿,炭笔在木板上顿出个深点。
“南面呢?”廖荡的目光落在棚外晃动的火把上,那里映着几个蜷缩着包扎伤口的士兵,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到五百。”苏信的声音更低了。
“百夫长带着二十个弟兄守高楼,箭快没了,改用石头砸……”他忽然停住,喉结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苏信,“东面呢?那边是距离巴军主力最近的,压力最大。”
苏信的脸色更差了,他用炭笔在木板上划了道长线:“不到两千了。”
“裨将李正今早被流矢射中面门,没撑过来……”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蒙着层水汽,“公子,援军什么时候能到,能不能从其他两面调些人过去,末将担心东门怕守不住……”
“苏信将军,你的伤势怎么样?”廖荡站起身,缓缓走向东面的地图。
苏信攥紧了手里的炭笔,指节泛白,他望着赵坤走向东面的背影,回道:“公子!我这胳膊不碍事,明日还能继续杀贼!”
廖荡伸手指着地图,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这里。”
苏信快步走过去,手指的位置,正式汉水上游:“公子,这是?”
廖荡说道:“巴军今日必然知道我军损失惨重,明日无论如何,我们也守不住城。”
“今夜务必在丑时前,赶到这里,我会派一队骑兵掩护你。”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一支令箭:“拿上令箭,让陈涉将军务必在寅时掘开护堤。”
苏信接过令箭,回答道:“诺!”
戍时三刻,巴军大营。
帐外的风卷着雪花刮过帐篷,帆布发出沉闷的鼓噪,像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
巴军主将田勃猛地将手里的青铜酒爵掼在案上,酒液溅湿了铺开的舆图。
顺着“护城河”的墨迹蜿蜒流淌,在“城墙”处晕开一片深色。
随着他紧绷的下颌突突跳动。
“三万精锐,攻不下一座断了粮的孤城?”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扫过帐内垂首而立的几位将军。
左手边的张将军猛地抬头,甲胄的金属片相撞发出刺耳的轻响。
他眉骨处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今早被城上落下的礌石砸中的。
此刻血痂混着汗渍粘在布上,看着格外狰狞。“上将军!不是将士们怯战——”
他声音带着后怕的嘶哑,“城上那些床新弩箭太邪门,射程比咱们的强弓还远,前排的盾阵根本顶不住……”
“邪门?”田勃冷笑一声,指节重重敲在舆图上“东城门”的位置。
那里被他用朱笔圈了个圈,此刻却被酒渍晕得模糊,“我看就是你们的胆怯了!已经架起云梯,后续部队只要能跟上,就能一鼓作气拿下”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风刮过帐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将军站在最末,右臂以布条吊在胸前,袖子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那是今早攀云梯时被守军的长戈划破的。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
张将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上将军,末将愿领罪!但将士们……”
他猛地顿住,声音低了下去,“今早攻到东城头的八百将士,没一个回来的。”
“城上的火油下雪似的往下泼,连带着云梯都烧起来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田勃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大忽小,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盯着张将军渗血的眉骨,又扫过李将军吊着的手臂,眼底的戾气渐渐被一丝疲惫取代。
沉默片刻,他从案上拿起块肉干,狠狠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衣襟上。
“伤亡多少?”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阵亡五千二百,重伤……三百余。”李将军低声回话,声音发颤,“云梯损毁过半,冲车也所剩不多。”
田勃把剩下的肉干扔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帐篷外传来伤兵的**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像针似的扎在每个人耳朵里。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甲胄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将军,你带五千人,明日辰时三刻从东门佯攻,务必造出主力强攻的架势,把城上的守军引过去。”
张将军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狠厉:“将军是说……”
“南门。”田勃指尖重重点在舆图南侧,“今日本将有意少派兵马攻打南门,为的就是麻痹敌军。”
“只攻三门,本意是让敌军从西门弃城,没想到他们的反抗出乎了本将的意料。”
帐内的几名偏将都凑了过来,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各自眼中的惊愕与兴奋。
田勃看着凑上来的秦将军:“秦将军,你带三千甲士,巳时三刻,从树林边缘潜行,用撞木和登云梯强攻。”
“待张将军在东门激战正酣,等他们把南门的守军调去支援,就是你们进攻的时机。”
秦将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角的疤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诺!”
田勃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城内守军早已是强弩之末,今日折损的弟兄,明日加倍讨回来!”
“彩!”张将军猛地拍案而起,甲胄相撞发出铿锵之声,伤口被牵扯得疼。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兴元城的位置,眼里燃着复仇的火焰。
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抱拳齐喝:“愿随将军破城!”
田勃看着帐内沸腾的士气,伸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柄上的铜纹被他摩挲得发亮。
帐外传来巡营士兵的甲叶碰撞声,远处隐约有战马嘶鸣,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疲惫压下。
沉声道:“都去准备吧,明日此时,我要在兴元城里,喝庆功酒。”
将领们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田勃一人。
他重新转向舆图,盯着梁州,目光深邃如夜,他绝不是只要兴元三邑,而是整个岐国。
炭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子时一刻。
雪粒子突然变得粘稠,苏信按住战马的鬃毛,能感觉到胯下战马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在他身后的是二十四名精锐骑士,这是廖荡的亲卫。
廖荡站在北门城墙上,苏信抬头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出发。"他的声音混着冰碴子落地。
二十四名轻骑兵同时跳上战马,北门的吊桥缓缓放下,齿轮的转动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随着桥面没入护城河的冰面,苏信率先冲了出去。
廖荡看着这二十五骑缓缓消失在了黑暗中,这是兴元的希望,是兴元城内仅存将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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