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风者

中军大帐的气氛比刚死了人还压抑。

诸葛亮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拿兵书，也没拿令箭，而是捏着那根磨得锃亮的炭笔，在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画圈。

那地图画得跟鬼符似的。

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密密麻麻的箭头，还有一堆阿拉伯数字坐标。

刘备坐在旁边充当吉祥物，眼神飘忽，显然也没看懂这玩意儿。

“赵云。”

诸葛亮头都没抬，炭笔在地图最北端的入口处重重一点。

“末将在。”

一身白袍银甲的赵云出列，英气逼人。

“你的任务最重。带三千人马迎敌，只许败，不许胜。”

诸葛亮抬头，眼神锐利：“而且要败得有层次，有节奏。先丢旗帜，再丢兵器，最后丢辎重。要把那种‘屁滚尿流’的惊慌感演出来，懂吗？”

赵云那张俊脸抽搐了一下。

他是常山赵子龙，是想要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男人，现在让他去演丧家犬？

“军师，这……”

“演不好，夏侯惇就不会进那个圈。他不进圈，那几百罐猛火油就是废土。”诸葛亮打断他，“这就是演技的考验，子龙，我看好你。”

赵云深吸一口气，咬牙抱拳：“云……领命。”

“张飞。”

“俺在！”张飞嗓门依旧大，但看着诸葛亮的眼神明显比昨天老实多了。

那团鬼火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有点大。

“带一千人埋伏在博望坡后山南侧。看见火起，立刻烧断曹军退路。记住，别只顾着杀人，要把他们的粮草车全给我点了。烧得越旺越好。”

“得令！”张飞答应得爽快，烧杀抢掠这活儿他在行。

诸葛亮看着即便领了命，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没挪窝的关羽。

这位傲气冲天的二爷，此刻手扶长须，眉头依旧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团蓝火带来的震撼余威尚在，但他盯着那焦黑的地面看了半晌，心里那股属于兵家的执拗劲儿还是翻了上来。

“关将军，还不动身？”

“军师。”

关羽猛地抬起头，并没有立刻离开，丹凤眼微微眯起，强压下对那妖火的忌惮，透出一股子只有顶级武将才有的倔强。

“刚才你露这一手‘鬼火’，关某确实开了眼。但这也只能证明你懂奇门异术，这火只能在罐子里烧，也没法隔空取敌首级。打仗终究不是变戏法，是要看天时地利的。”

他伸手指了指院墙外被热风吹得狂舞的树梢。

旗帜向南飘。

北风。

深秋十月，北方冷空气南下，这是常识。

“此时吹的是北风。豫山在南，博望坡在北。若我在豫山放火，火势必顺风南下，烧不到曹军分毫，反倒会烧了自家兄弟。”

关羽冷笑一声，觉得这书生终究还是嫩了点，懂点奇技淫巧，却不懂天文地理。

“这火，放不得。”

帐内一片死寂。

刘备刚想开口打圆场，就见诸葛亮笑了。

笑得有点轻蔑，又有点像是在看小学生做不出加减法。

诸葛亮没废话，直接把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羊皮地图转了个向，推到关羽面前。

手指点在博望坡那个狭长的葫芦口位置。

“关将军读过书，知道‘热力环流’吗？”

关羽愣住：“什么流？”

“不懂没关系。”诸葛亮用炭笔在博望坡两侧的山体上画了几个旋转的气流箭头，“深秋确实多北风。但博望坡地形特殊，两山夹一谷，今日午时，阳光直射谷底，地表升温快，气压降低。”

诸葛亮嘴里蹦出一串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脑仁疼的词汇。

“简而言之，这里的地形会形成一个临时的‘风箱效应’。”

他站起身，把炭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今日午时三刻，不管外面刮什么风，博望坡谷底，必起东南风。”

语气笃定得像是他在宣读圣旨。

关羽听不懂什么气压风箱，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这是在跟老天爷叫板？

“狂妄！”

关羽一甩袖袍，“若风不起呢？”

“风不起，借你青龙刀一用，斩我头颅。”

诸葛亮回答得比他还快，甚至还要过那张军令状，刷刷几笔签上大名，直接扔给关羽。

“同样，若风起，以后我让你往东，你若敢往西半步……”

诸葛亮俯身，盯着关羽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军法从事。”

关羽握着那张军令状，手背青筋暴起。

这小子，玩真的？

“好！”

关羽把军令状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营帐，“关某就在豫山等着军师的东南风！若误了战机，休怪关某刀下无情！”

……

博望坡。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不像秋天。

夏侯惇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前面狼狈逃窜的刘备军，笑得胡子乱颤。

“这就是刘备的精锐？我看是丧家犬！”

前面的地上，扔满了旌旗、长枪，甚至还有几口行军锅。

那个白袍小将赵云，刚才居然连头盔都跑掉了，发髻散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将军，恐有诈。”副将李典在旁边劝，“此地地形险要，两山夹一沟，若有伏兵……”

“伏个屁！”

夏侯惇一马鞭指过去，“刘备那几千残兵败将，拿什么伏我十万大军？再说了，这种天气，全是枯草，就算他想火攻，也是烧他自己！全军加速，今晚在新野吃庆功酒！”

轰隆隆。

魏军铁骑如洪流般涌入狭长的博望坡谷底。

尘土飞扬，马蹄声震碎了山谷的宁静。

豫山山顶。

关羽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草根，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魏军长龙。

他身上的铁甲被晒得滚烫，身后的旌旗依旧指向南方。

北风呼啸。

“那书生要完了。”

周仓趴在旁边小声嘀咕，“二爷，这风向根本不对啊，这时候点火，咱们先成烤猪了。”

关羽没说话，只是手心里全是汗。

他摸了摸怀里的军令状。

难道真要砍了那小子的头？

虽然那小子狂了点，但那手“鬼火”确实有点门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影慢慢移动。

眼看夏侯惇的中军已经全部进入了谷底最深处，也就是诸葛亮标注的那个“死亡X区”。

“午时三刻已到！”

周仓看了看天色，“二爷，没风啊！还是北风！”

关羽叹了口气，正准备下令撤退或者硬拼。

突然。

他脸颊侧面的胡须，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股带着燥热气息的气流，从山谷底部猛地窜了上来，逆着原本的北风，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哗啦啦——

身后的旌旗像是被人猛踹了一脚，猛地调转方向，指向了西北！

原本顺滑的北风，在这一刻，竟然真的被谷底那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顶了回来，变成了强劲的东南风！

关羽叼在嘴里的草根掉在了地上。

他瞪圆了丹凤眼，看着那面疯狂舞动的战旗，脑子里嗡的一声。

借风？

这特么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那书生难道真能通鬼神？

！

“二……二爷！风！风向变了！”周仓吓得结巴了，“神了！真神了！”

关羽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抓起青龙偃月刀，眼中的怀疑瞬间化作了狂热的杀意。

既然老天爷都站在那小子那边，那今天这十万曹军，就是祭品！

“点火！”

关羽一声暴喝，声震山林。

“送夏侯惇上路！”

……

新野城楼。

诸葛亮依旧保持着那个看风景的姿势。

他没有去前线。

那里太吵，而且血腥味太重，不符合他文明人的身份。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手表。

虽然没有精确的计时器，但他算过，当城楼下的日晷阴影投射到那个刻度时，博望坡的热力差正好达到峰值。

“起风了。”

诸葛亮伸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卷回来的落叶。

身后的刘备看着这一幕，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刚才明明感觉到一阵强劲的东南风吹过城头。

就在诸葛亮说完那三个字之后。

远处的天边，突然腾起一股黑烟。

紧接着，即便隔着几十里地，仿佛都能听到那边的惨叫声。

诸葛亮把那片落叶轻轻弹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接下来，就是见证化学反应的时刻了。”

他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刘备，手中的羽扇轻摇。

“主公，备酒庆功吧。记得，我不喝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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