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鬼火与磷光

后院比前厅更不像样。

到处是散发着怪味的陶罐，地上还有几摊不明液体留下的黑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大蒜腐烂的刺鼻味道，熏得张飞直皱鼻子，连打两个喷嚏。

“军师，你这是在腌咸菜？”

张飞的大嗓门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他指着院子正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双层陶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那陶罐确实寒碜。

粗陶烧制，甚至还缺了个口。

罐子底部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滴水，像个漏尿的夜壶。

而陶罐下面，堆着一堆刚刚淋过水的湿木柴。

这也是诸葛亮折腾了七天的成果。

为了从几百斤骨头和尿液里提炼这点不纯的黄磷，差点没把他这副身板给熏晕过去。

没有离心机，没有电炉，纯靠土法蒸馏和过滤，这玩意的纯的狗看了都得摇头。

但在建安十三年，这就是核武器。

“三将军若是饿了，这‘咸菜’不妨尝尝。”

诸葛亮没理会张飞的嘲讽，只是退后了五步，顺便把不明所以想要凑近观察的刘备也拉了回来。

“别眨眼。”

诸葛亮抬起手腕，那是他下意识看表的动作，虽然现在手腕上只有一截麻布袖口。

他盯着那滴水的陶罐，心里默数。

滴答。

滴答。

里面的水层是隔绝空气的保护伞，按照流速计算，大概还有三秒。

“装神弄鬼。”

关羽眯着的丹凤眼彻底闭上了，他觉得自己这是在浪费生命。

这书生不仅狂妄，还透着一股子江湖术士的酸腐气。

若是三息之后无事发生，他关云长今日拼着被大哥责骂，也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出新野。

他的手，按在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

“三。”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

张飞刚想咧嘴嘲笑，却发现那书生眼里的光，变得有点渗人。

“一。”

最后的一滴水珠，终于耗尽。

陶罐内那一坨如蜡状的淡黄色固体，失去了水的怀抱，直接赤裸裸地暴露在建安十三年燥热的空气中。

氧化反应，启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那一堆原本湿漉漉、根本不可能被点燃的木柴上，突然窜起了一股幽蓝色的火焰。

噗。

那火焰不是红的，而是诡异的蓝绿色，像是从地狱裂缝里钻出来的鬼手。

它没有像普通火焰那样向上窜，而是像某种活着的流体，顺着陶罐碎裂后流出的油脂，瞬间附着在湿木头上，疯狂蔓延。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燃烧声响起。

那堆湿木头里的水分被瞬间蒸发，冒出滚滚白烟，但这白烟里夹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蒜臭味。

“鬼……鬼火？！”

张飞那一嗓子直接劈了叉。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人，此刻却像是见了猫的老鼠，猛地向后一跳，连退三步，差点把身后的刘备撞个跟头。

在汉代人的认知里，这种颜色的火，只出现在乱葬岗，那是亡灵的怨气。

关羽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拔出佩剑，想要去劈那陶罐，却被诸葛亮一声厉喝止住。

“别动！”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长若是想让这只手废掉，大可去试。此火遇水不灭，沾肉即蚀骨，除非烧尽，否则无药可救。”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块木柴烧断，带着火星滚落到旁边的泥地上。

那蓝火竟然在泥土上也烧了片刻，直到油脂耗尽才慢慢熄灭，留下一片焦黑如碳的死地。

静。

死寂。

院子里只剩下那蓝火吞噬木柴的噼啪声。

刘备脸色煞白，看着那堆已经化为灰烬的木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向诸葛亮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智囊，而是在看一个手握天雷的神明。

“孔明……这……这也是兵法？”

刘备的声音在抖。

诸葛亮看着那还在燃烧的残渣，心里叹了口气。

纯度太低了，燃烧速度不够快，烟雾太大，但在古人眼里，这效果显然已经过载了。

他转过身，脸上挂起那副云淡风轻的高人面具，手里那根炭笔轻轻敲了敲手心。

“主公，这就是格物。”

“万物皆有理。这火藏于骨石之间，只是凡人不知如何唤醒它。夏侯惇的兵马也是凡人，凡人，挡不住天理。”

他抬眼看向关羽和张飞。

这两位万人敌，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

尤其是关羽，他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傲气。

他可以斩断钢铁，可以冲杀敌阵，但他没法跟这种“妖术”讲道理。

如果这玩意在新野城外的博望坡……

那狭长的峡谷，两侧全是芦苇……

如果这火不是一罐，而是几百罐……

关羽不敢想了。

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

“二弟，三弟。”

刘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他解下腰间的雌雄双股剑，又从怀中掏出那一枚象征着新野军权的印信。

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诸葛亮面前。

“即刻起，全军上下，包括备在内，皆听军师号令。违令者，斩！”

刘备这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诸葛亮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剑印。

入手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权柄，更是能不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门票。

他锵的一声拔出双股剑，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映照出他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

“关羽听令。”

诸葛亮的第一道军令来了。

关羽身子一震，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了一眼那还未完全熄灭的幽蓝鬼火，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抱拳躬身。

“末将在。”

“命你带一千兵马，埋伏于豫山，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许出战。待曹军尾部过后，见火起，再杀出焚烧粮草。”

豫山？

关羽猛地抬头，眉头紧锁。

“军师，豫山在博望坡左侧，离主道甚远。夏侯惇若走大路，根本不会经过豫山。我去那里埋伏，岂不是看戏？”

他是熟读《春秋》的，地理图更是烂熟于心。

这命令简直就是外行指挥内行。

诸葛亮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剑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夏侯惇会不会去，那是我的事。”

“能不能管住你那帮手下别尿裤子，那是你的事。”

诸葛亮转过身，留给众人一个消瘦却挺拔的背影，摆了摆手里的羽扇。

“执行。”

关羽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但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一个字。

那团蓝色的鬼火，还在他脑子里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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