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安十三年的算术题

建安十三年，秋，新野。

帐外的风带着一股反常的阴冷湿意，那是“小冰河期”特有的寒锋，正无声地侵蚀着这摇摇欲坠的汉家天下。

“沙、沙、沙……”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根怪异的黑色细棒，在斑驳的案几上快速划动。

那不是这个时代柔软的毛笔，而是一根被小刀精心削尖、裹着麻布防滑的高纯度石墨条——这是诸葛青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七天的“杰作”。

七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的战略学教授诸葛青，正用超算修复家传的残破《八阵图》。

谁料，古老阵图的推演逻辑与强磁场共振，将他的灵魂剥离，跨越千年时空，强行挤进了先祖诸葛孔明的身躯。

原主，那位惊才绝艳的卧龙先生，因强行推演汉室国运，心力交瘁，魂飞魄散于天机反噬。

而诸葛青的到来，不仅接管了这具二十七岁的肉身，更融合了原主残留的谋略本能与自己身为现代人的宏观视野。

“融合期的排异反应终于结束了。”诸葛亮按着不再胀痛的太阳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死了？

那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诸葛孔明，竟然在赤壁之战前就……死了？

当时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没有了诸葛亮，刘备集团会怎样？

联吴抗曹是否还会发生？

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是否会因一个关键齿轮的崩坏而彻底走向失控？

甚至，华夏文明会不会因此陷入更黑暗的深渊？

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能否承担得起这“历史修正”的恐怖代价？

诸葛亮抬起左手，想习惯性地看表，目光却落在那段裹着粗布麻衣、略显瘦削的手腕上。

他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握紧了拳头。

不，他不能退缩。

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先祖那“匡扶汉室，光复天下”的执念，那股不甘与悲愿，正与他自己的血脉产生共鸣。

“历史已经改变，我就是唯一的变量。”诸葛亮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先祖的遗憾重演。

“先祖，安息吧。”他感受着脑海中那最后的执念渐渐消散，仿佛得到了某种承诺后的解脱，“您未竟的事业，由我诸葛青来完成。但这一次，我们不靠天命，不争一时胜负。我要用超越时代的知识，为您，也为这片土地，铸就一个不朽的钢铁大汉！”

这七天里，他并非只是在适应身体，更是在为一个全新的三国时代，拟定第一份战略规划。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划过面前摊开的舆图。

这已不再是刘备案头那张原本简陋的行军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层只有他能看懂的奇怪符号：

荆南未开发的深山处，标记着“Fe（铁）”与“Water Power（水利动力）”；

遥远的巴蜀自贡，被重重圈上了“NaCl（盐）”与“CH₄（天然气）”；

而在攀枝花那片荒芜之地，更是标注了极为刺眼的红色单词——“Titanium（钛/特种合金）”。

最后，他的炭笔停在了北方。

那条象征着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的黑色洪流旁，被他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并在旁边写下了一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术语——“Variable（变量）”。

“刘备还在等我的‘破敌之策’，但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要给他的，不是锦囊妙计，而是一场工业革命的入场券。”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帐外凛冽的寒风。

“既已身在局中，这盘棋的规则，就由我来改写。”

他手中的石墨条在舆图上的“赤壁”位置，重重地落下最后一笔。

在这个冷兵器主宰的蛮荒时代，这位来自未来的“文明架构师”露出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微笑——那不是名士的温润浅笑，而是工业巨兽苏醒前的狰狞裂变。

案几上铺着几卷泛黄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在古人眼里如同天书般的鬼画符。

$\rho = 1.293 kg/m^3$

$V = \sqrt{2 \Delta P / \rho}$

这是博望坡峡谷的风洞模型测算。

穿越这七日，他在头疼欲裂的记忆融合间隙，除了疯狂计算这些数据，便只做了一件事——命人搜集城中所有废弃的油脂与石漆。

虽然受限于设备，无法进行真正的分馏提纯，但他利用原主记忆中对草药的熟悉，加入了几味助燃的硫磺与硝石粉末，并在后院连夜熬制了那些黑乎乎的粘稠液体。

这些简易版的“加料”猛火油，此刻正静静躺在后院的几十个酒坛里。

如果算得没错，三天后午时三刻，峡谷内的瞬时风速能达到六级。

配合这些好不容易熬制出来的“加料”猛火油，哪怕是十万头猪冲进来，也能瞬间烤成九分熟。

这就是科学的魅力。

诸葛亮嘴角微微上扬，帐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如雷般的咆哮：“大哥休要拦我！军师躲在里面七天不露面，俺非要进去把他拎出来问个明白！”

声音震得案几上的笔灰都在跳舞。

来了。

那个历史上嗓门最大、脾气最爆的黑脸莽夫。

诸葛亮没有抬头，手腕极稳，轻轻在竹简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刺啦——

帅帐厚重的帘布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刺眼的阳光混合着浓烈的汗臭味瞬间涌入。

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闯了进来，豹头环眼，满脸钢针般的胡须根根倒竖，那双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吃人。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面如重枣的长须红脸汉子，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丹凤眼半开半阖，眼神里的轻蔑比那黑大汉的咆哮还要伤人。

最后进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双耳垂肩，满脸苦相，正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去拉扯那个黑大汉的手臂。

刘备，刘玄德。

这新野目前穷得叮当响的CEO。

“翼德！不得无礼！军师这是在……在……”刘备看着诸葛亮满桌子的“鬼画符”，那句“运筹帷幄”实在是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这看着确实像是在画符。

张飞一把甩开刘备，几步跨到案前，那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要往案几上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诸葛亮脸上：“这就是你退敌的良策？这堆烂竹片能挡住夏侯惇的刀子？啊？！”

诸葛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那只黑手即将拍碎竹简的瞬间，闪电般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竹简的一角，然后轻巧地将其往回一收。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三将军，手下留情。”

诸葛亮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面对凶神恶煞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看标本般的审视。

“这几片竹简上的数据，比你项上这颗人头，还要贵重三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眯着眼装高冷的关羽，此刻也猛地睁开了眼，精光四射。

张飞愣住了，他想过这书生会求饶，会辩解，甚至会吓尿裤子，唯独没想过这货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比俺老张的人头还贵？

这小白脸是不是吓傻了？

“你放屁！”张飞气乐了，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杀气腾腾，“俺老张随大哥冲锋陷阵二十年，杀敌无数，你这几根破竹片也配跟俺比？”

“杀敌无数？”诸葛亮轻笑一声，随手拿起那根炭笔，在指尖转了个花活，“那是匹夫之勇。三将军，我且问你，你嗓门虽大，若站在博望坡口大吼一声，能震死夏侯惇十万兵马否？”

张飞被噎了一下，脸憋得通红：“那……那自然不能！但俺手中的蛇矛能戳死他们！”

“戳死十万？”诸葛亮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抓狂的怜悯，“那你大概会累死。而且，效率太低。”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鹤氅，身形虽不如张飞魁梧，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势，竟然硬生生把张飞的杀气给顶了回去。

“主公，新野兵微将寡，若按常规打法，即便三将军把蛇矛戳出火星子来，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诸葛亮绕过案几，走到刘备面前，目光却扫视着关张二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所以，这一仗，我不打算用兵卒去拼。”

“不用兵？”刘备傻眼了，“那……那用什么？”

诸葛亮抬手指向帐外那烈日灼烧下的天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用天，用地，用这万物之理。”

他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冷酷弧度。

“我要让夏侯惇那十万人马，自己走进我为他准备好的焚尸炉里。无需一兵一卒肉搏，只需一点……小小的火星。”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关羽冷哼一声，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傲慢：“军师莫不是在说梦话？博望坡草木虽深，但我也看过地形，此时风向不对，火攻根本烧不起来，反而会烧到自己人。军师通读兵书，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这就是懂点皮毛的坏处，容易自以为是。

诸葛亮看着这位“武圣”，心里暗笑。

在气象学和流体力学面前，你们所谓的常识，不过是经验主义的桎梏。

“云长说的是常识。”诸葛亮淡淡道，“但我算的，是变数。是把常识踩在脚底下的变数。”

不给三人反应的时间，诸葛亮拿起那卷画满符号的竹简，大步向帐外走去。

“空口无凭。主公，两位将军，不想新野城破人亡的话，就随我去后院看看。”

“我也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

诸葛亮脚步一顿，回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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