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这网，谁在撒

市局经侦支队的审讯室，比江砚想象中还要简陋。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摆着个锈迹斑斑的饮水机。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光线惨白得像太平间的照明灯。

江砚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对面是苏晴。女警把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净利落。

两个男警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姓名。”苏晴打开记录本，头也不抬。

“江砚。”

“年龄。”

“十八。”

“职业。”

“学生。”

苏晴停下笔，抬眼看了她一眼：“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江砚说，“但你们请人的方式挺特别的，医院堵门，阵仗够大。”

苏晴没接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江砚面前。

是那幅《鹤》的高清照片。

“这幅画，是你画的？”苏晴问。

“是。”

“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上午，国画课。”

“用什么画的？”

“毛笔，宣纸，墨。”

“画了多久？”

“五分钟。”

苏晴的笔尖顿了顿。

她抬头，盯着江砚：“五分钟？”

“差不多。”江砚说，“周教授讲《瑞鹤图》的时候，我闲着无聊，随手画的。”

“随手？”苏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江小姐，你知道这幅画昨天在微博上引起了多大轰动吗？国画协会的陆老——陆清明先生，亲自打电话到市局，说这幅画极有可能是失踪多年的‘山砚’真迹。”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

“而‘山砚’的作品，近年来在拍卖市场上，最低成交价是五百万。”苏晴盯着江砚的眼睛，“你随手画了五分钟，就画出了价值五百万的画？”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砚笑了。

“苏警官。”她说，“您这话说的，好像画得好是我的错似的。”

“画得好不是错。”苏晴说，“但冒充名家，用赝品牟利，就是犯罪。”

“我牟什么利了？”江砚反问，“那画还在周教授手里，我一分钱没拿，微博也不是我发的。苏警官，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空臆测啊。”

苏晴脸色沉了沉。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那是一份鉴定报告，来自京市最权威的字画鉴定机构。结论写得很清楚：

送检画作《鹤》，笔法、用墨、气韵均与‘山砚’已知作品高度吻合。落款印章经比对，与《孤鹤》《竹石图》等作品所用印章为同一枚。综合判断，该画作为‘山砚’真迹可能性高达97%。

“解释一下。”苏晴指着报告，“一个十八岁的学生，为什么会用‘山砚’的印章？”

江砚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苏警官。”她说，“您知道什么叫‘临摹’吗？”

苏晴皱眉：“什么？”

“临摹。”江砚重复了一遍，“就是照着别人的画，学人家的笔法，练人家的技巧。练久了，画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像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在临摹‘山砚’？”

“不然呢？”江砚摊手，“我总不能真是‘山砚’吧？那得是个老头儿，至少六十往上，我才十八，年龄对不上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表情无辜得像只刚出窝的小白兔。

苏晴盯着她，一时语塞。

确实，年龄是最大的疑点。“山砚”的作品最早出现在二十年前，如果真是江砚，那她得从娘胎里就开始画画。

但苏晴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小姐。”她换了个方向，“昨天下午，美院后门的小巷，你和傅沉舟在一起，聊了什么？”

江砚挑眉：“苏警官连这个都查？”

“回答我的问题。”

“没什么。”江砚说，“傅先生觉得我画得好，想买我的画。我说不卖，他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江砚笑了，“苏警官以为我们在聊什么？国际军火交易？还是恐怖袭击计划？”

门口两个男警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苏晴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拍了下桌子：“江砚！这里是市局！你给我严肃点！”

“我很严肃啊。”江砚说，“是苏警官问的问题太离谱了。一会儿说我造假，一会儿说我跟傅沉舟密谋——怎么，现在画幅画也犯法了？”

苏晴被她怼得说不出话。

审讯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苏队，有人找。”

“谁？”

“国安局的人。”

苏晴脸色一变。

江砚也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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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气质和普通人明显不一样。尤其是那个男的，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眉眼锋利，走路时背脊笔直得像杆枪。

他亮出证件：“国安局特勤处，陈锋。这位是我同事，林薇。”

证件上的国徽在灯光下反着光。

苏晴站起来，下意识挺直了背：“陈处长，您怎么来了？”

“接个人。”陈锋的目光落在江砚身上，“江砚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苏晴急了：“陈处长，她涉嫌艺术品造假案，我们正在调查……”

“那案子归我们了。”陈锋打断她，“涉及国家安全，市局无权过问。”

“国家安全？”苏晴愣了，“一幅画，怎么会涉及国家安全？”

陈锋没解释。

他走到江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江小姐，请吧。”

江砚坐着没动。

“陈处长。”她抬头，微笑，“您请人，都是这么请的？”

陈锋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砚慢条斯理地说，“您要带我走，总得给我个说法吧？不然我怎么知道，您是真的国安局，还是什么人假冒的？”

陈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林薇上前一步，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递给江砚。

那是一个内部系统，需要三重验证才能登录。界面上显示着江砚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最下面有一行红字：

特殊关注对象，权限等级：绝密。

江砚扫了一眼，笑了。

“行。”她站起来，“我跟你们走。”

苏晴还想说什么，被陈锋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砚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对了，苏警官。”她说，“刚才说要报案的事，您还管吗？”

苏晴愣了一下：“什么报案？”

“有人非法跟踪偷拍我，还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江砚拿出江亦白的手机，点开那张照片，“偷拍者的IP地址，我查到了，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那个IP——”江砚顿了顿，一字一句，“在国安局内部网络里。”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陈锋的脸色，瞬间变了。

---

国安局的车是辆黑色SUV，车窗贴着防窥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江砚坐在后排，左边是陈锋，右边是林薇。两人都没说话，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车开得不快，但路线很绕。左拐右拐，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开进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区。

单元楼门口，陈锋刷卡，电梯直上顶楼。

顶楼只有一户，门是厚重的防盗门，需要指纹加虹膜双重验证。

门开了。

里面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与其说是公寓，不如说是个小型指挥中心。一整面墙都是屏幕，显示着各种监控画面和数据流。房间中央摆着几张办公桌，电脑键盘噼啪作响，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正埋头工作。

看见陈锋进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头儿，人接到了？”

“嗯。”陈锋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小吴，把‘涅槃计划’的资料调出来。”

“涅槃计划”四个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齐刷刷看向江砚。

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警惕。

江砚面不改色，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京市的夜景。远处国贸大厦的灯光璀璨如星海，近处街道上车流如织，红绿灯明明灭灭。

“风景不错。”她说。

陈锋走到她身后：“江小姐倒是很淡定。”

“不然呢？”江砚回头，“哭一场？还是跪下来求你们放了我？”

陈锋没接话。

他走到主控台前，敲了几下键盘。正中央的大屏幕亮起，出现一份档案。

封面是红色的，印着绝密印章。

标题：涅槃计划——人类潜能开发实验（1987-2007）

下面有一行小字：实验终止，所有资料封存。未经最高授权，不得调阅。

“江小姐。”陈锋转过身，看着江砚，“对这个计划，有印象吗？”

江砚看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摇头：“没有。”

“是吗？”陈锋点开下一页。

那是一份实验体名单，密密麻麻，有上百个名字。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标着“失败”或“死亡”，只有少数几个标着“存活”。

陈锋把名单拉到最下面。

编号07，姓名：江砚（曾用名：未记录），年龄：3岁，入组时间：2005年3月17日，状态：存活。

旁边附了一张照片。

是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色实验服，坐在椅子上。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像两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

江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2005年，西南边境，代号‘涅槃’的秘密实验基地。”陈锋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实验目的是开发人类潜能，包括但不限于智力、体能、感知力等。实验对象主要是孤儿，或者……被遗弃的孩子。”

他顿了顿。

“实验手段很极端。”陈锋继续说，“药物注射，电击刺激，感官剥夺，甚至是……基因编辑。”

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大部分孩子没撑过去。”陈锋说，“活下来的，要么疯了，要么废了。只有极少数，真的‘觉醒’了特殊能力——但代价是巨大的。”

他看向江砚。

“编号07，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陈锋说，“你的档案里，能力评估一栏是空白的。不是没有，是……无法评估。”

江砚终于开口了。

“所以呢？”她问，“陈处长是想说，我是那个实验的幸存者？”

“你不记得了？”陈锋反问。

“不记得。”江砚说，“我三岁那年发过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之前的记忆全没了。医生说，是烧坏了脑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江小姐，我不知道你是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他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涅槃计划’虽然终止了，但当年参与实验的人，最近开始一个个出事。”

他点了下键盘。

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

都是死亡现场，死状凄惨。有跳楼的，有车祸的，有“意外”溺亡的。唯一的共同点是，死者都是当年“涅槃计划”的实验体或研究员。

最后一张照片，是江砚昨天在美院后门被偷拍的那张。

“这个人。”陈锋指着照片里巷子对面那个窗户，“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个远程监控设备，型号很新，市面上没有流通。设备里的数据被远程清除了，但技术部门恢复了一部分——”

他放大画面。

窗户缝隙里，能看见一只眼睛。

瞳孔是浅灰色的，像蒙了层雾。

“我们查了数据库。”陈锋说，“这双眼睛的主人，代号‘灰瞳’，国际雇佣兵组织‘暗河’的顶级杀手。他的上一个任务，是三年前，境外某仓库——”

他顿了顿。

“也就是傅沉舟小队遇伏击的那个地方。”

江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所以。”陈锋看着她，“江小姐，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国安局要介入了吗？”

江砚没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只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双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陈处长。”她说，“您跟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做什么？”

陈锋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加入我们。”他说，“特勤处需要你。”

文件夹里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国徽。

翻开第一页，职位一栏写着：

特别顾问，代号：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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