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太平

江砚盯着那份合同，看了足足十秒。

“特别顾问，代号：惊蛰。”

她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但落在房间里，却砸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锋站在她面前，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剖开。

“江小姐。”他说，“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哦？”江砚抬眼，“陈处长这是要强买强卖？”

“我只是在给你选择。”陈锋说，“要么，签了合同，加入特勤处，受国安局保护。要么——”

他顿了顿。

“——继续当你的普通学生，等着‘灰瞳’找上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墙上的大屏幕还亮着，灰瞳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江砚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三年前那个仓库的废墟，看着那场死里逃生的伏击——

然后，她笑了。

“陈处长。”她把合同合上，递回去，“您这算盘打得挺响啊。一边用我的命威胁我，一边还想让我给你们卖命？”

陈锋没接。

“这不是威胁。”他说，“是事实。‘灰瞳’的任务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他盯上的人，没一个活得过四十八小时。你已经浪费了二十四个小时。”

“那又怎样？”江砚把合同扔在桌上，“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她转身就走。

“江砚！”陈锋在她身后喊，“你现在走出这个门，国安局不会再提供任何保护！”

江砚停住脚步，回头。

“陈处长。”她说，“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来——”江砚一字一句地说，“——没说过，需要你们的保护。”

话音落下的瞬间，警报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撕裂了房间里的空气。墙上的大屏幕闪烁了几下，切换成监控画面——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宾利刚刚停稳。

傅沉舟推开车门，抬头。

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顶楼这扇窗户。

即使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隔着单向玻璃，江砚还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像子弹，精准地射向靶心。

“他来了。”林薇冲进来，语气急促，“头儿，怎么办？”

陈锋的脸色沉得像水。

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江砚，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傅沉舟，国安局前王牌特工，代号‘零’。三年前退役，接手傅氏集团，表面上是商人，实际上——”他顿了顿，“还在帮国安局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江砚挑眉：“所以？”

“所以他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陈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身影，“江小姐，我猜傅沉舟查到的，比我查到的更多。关于你，关于‘涅槃计划’，甚至关于——”

他没说完。

因为江砚的手机震了。

黑色聊天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灰瞳’的下一个目标：你。时间：今晚。地点：国安局安全屋。备注：他喜欢从屋顶进入。】

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十秒前。

发件人显示是“未知号码”，但江砚知道是谁。

那个代号“Y”的人。

那个在暗网拍卖会上，花五十万刀买下傅沉舟绝密档案的人。

江砚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站在陈锋旁边，往下看。

傅沉舟还站在车旁，没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路灯在他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打字。

三秒后，江砚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来自傅沉舟：

【下来，还是我上去？】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江砚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打字回复：

【你猜？】

发送。

楼下，傅沉舟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起头。

即使隔着这么远，江砚也能看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

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下一秒，傅沉舟动了。

他没进单元楼，而是转身，绕到了楼侧。

“他去哪儿？”林薇问。

陈锋没说话，他快步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楼侧监控。

画面里，傅沉舟停在消防梯前。他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然后——伸手，一把扯掉了连接线。

屏幕瞬间黑了。

“他上来了。”陈锋说，“小吴，启动防御系统！”

“不行啊头儿！”戴眼镜的男生急得满头大汗，“系统被黑了！所有门禁都失效了！”

“什么？！”

几乎同时，走廊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掏出了枪，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

门开了。

傅沉舟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扫了眼满屋子的枪口，挑了挑眉。

“这么隆重？”他说，“我只是来接个人。”

“傅沉舟。”陈锋上前一步，挡在江砚面前，“这里是国安局安全屋，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是吗？”傅沉舟笑了，“陈处长，你确定这里是‘安全屋’？”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全灭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墙上的大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照亮每个人的脸。

“备用电源呢？！”陈锋吼道。

“被切断了！”小吴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所有系统都瘫痪了！包括报警系统！”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是傅沉舟。

“陈处长。”他说，“你这安全屋的安保，还不如我们公司女厕所。”

“你——”

“别激动。”傅沉舟打断他，“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只是来提醒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

“‘灰瞳’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所有人都抬头。

天花板上，通风口的百叶窗，正在微微颤动。

“在上面！”林薇举枪。

但已经晚了。

通风口的百叶窗被一脚踹开，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落地无声，像片羽毛。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浅灰色的眼睛。

灰瞳。

房间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灰瞳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江砚身上。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死水。但江砚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目标确认。”灰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代号：惊蛰。任务：清除。”

他动了。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江砚面前，右手探出，直取她的咽喉。

江砚没动。

她甚至没眨眼。

就在灰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灰瞳的手腕。

是傅沉舟。

“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傅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灰瞳转头，看向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是……意外。

“零。”灰瞳嘶哑地说，“你还没死。”

“托你的福。”傅沉舟手上用力，“三年前那一枪，差点要了我的命。”

灰瞳手腕一翻，挣脱了傅沉舟的钳制。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对峙。

房间里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

“别动！”陈锋吼道，“都别开枪！会误伤！”

但已经晚了。

灰瞳动了。

他像道鬼影，在房间里快速移动。所过之处，枪械落地声、闷哼声、倒地声此起彼伏。不到十秒，除了陈锋、林薇和小吴，其他人都倒在了地上。

不是死了，是被打晕了。

手法干净利落，全是关节技，一招制敌。

灰瞳停在房间中央，看向傅沉舟。

“三年前，你欠我一条命。”他说，“今天还我。”

“怎么还？”

“让开。”灰瞳说，“我要她。”

傅沉舟笑了。

“不可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只能看见两道黑影在房间里交错、碰撞、分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碰撞的脆响，衣料撕裂的刺啦声——

江砚站在角落，安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直到灰瞳一拳砸向傅沉舟的太阳穴。

那拳很重，带着破风声。如果砸实了，傅沉舟不死也得残。

江砚动了。

她没往前冲，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掉落的钢笔。

然后，她抬手，把钢笔扔了出去。

不是砸向灰瞳，而是砸向墙上的电闸。

“啪！”

钢笔精准地砸在开关上。

备用电源启动了。

房间里瞬间大亮。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灰瞳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傅沉舟抓住了机会。

他侧身躲开那一拳，同时抬腿，一脚踹在灰瞳腹部。

灰瞳闷哼一声，后退三步，撞在墙上。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撞墙的瞬间就调整了姿势，手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掌心。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游戏结束了。”灰瞳嘶哑地说。

他冲向傅沉舟。

但这次，江砚动了。

她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傅沉舟前面。

“江砚！”傅沉舟想拉她，但已经晚了。

灰瞳的匕首已经到了她面前。

刀尖距离她的咽喉，只有一寸。

江砚没动。

她甚至没看那把匕首，而是看着灰瞳的眼睛。

“你认识我。”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灰瞳的动作，停了。

刀尖悬在半空。

“三年前，那个仓库。”江砚继续说，“你本来有机会杀傅沉舟，但你没下手。为什么？”

灰瞳没说话。

但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因为有人让你留他一条命。”江砚说，“那个人，是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应该是备用电源启动后，报警系统恢复了。

灰瞳盯着江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也好。”

他收起匕首，后退一步。

“今天到此为止。”灰瞳说，“但任务不会取消。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说完，他转身，冲向窗户。

“拦住他！”陈锋吼道。

但已经晚了。

灰瞳撞碎玻璃，纵身一跃。

十八层楼的高度，他就这么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冲到窗边。

楼下，灰瞳落地，翻滚卸力，然后起身，钻进一辆早就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启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碎玻璃，和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傅沉舟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转身，抓住江砚的肩膀：“你没事吧？”

江砚摇头。

她的目光还盯着窗外，盯着灰瞳消失的方向。

“他认识我。”她重复了一遍，“三年前，他就认识我。”

傅沉舟的手紧了紧。

“江砚。”他声音低沉，“你到底是谁？”

江砚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整片星海。

“傅沉舟。”她说，“我也想知道。”

她推开他，走到陈锋面前。

那份合同还躺在桌上，被刚才的打斗弄得有点皱。

江砚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她拿起笔，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江砚。

写完，她把合同递给陈锋。

“陈处长。”她说，“合同我签了。但我有两个条件。”

陈锋接过合同，看着她：“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涅槃计划’的所有资料，包括被封存的部分。”

“第二。”江砚顿了顿，看向傅沉舟，“我要他当我的搭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沉舟笑了。

“江砚。”他说，“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算。”江砚坦然承认，“所以呢？你答不答应？”

傅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陈锋看着两人，眼神复杂。

但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行，我答应。但江砚，你要知道，进了特勤处，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江砚说，“我从三年前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警灯的光透过碎玻璃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江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聚集的警车，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看着这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聊天框。

输入：

【我加入国安局了。代号：惊蛰。】

发送。

三秒后，对方回复：

【欢迎回来。但你要小心——‘灰瞳’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暗河’。】

江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暗河’的目标，从来不是我，对吗？】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砚以为他不会回了。

但最终，消息还是来了：

【他们的目标，是‘涅槃计划’所有的幸存者。而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江砚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微微蜷缩。

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

傅沉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走吧。”江砚说，“不是要当我的搭档吗？先送我回家。”

傅沉舟挑眉：“回家？”

“嗯。”江砚点头，“我饿了，想吃泡面。”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傅沉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红烧牛肉。”

“没品位。”傅沉舟摇头，“海鲜的才好吃。”

“你懂什么？红烧牛肉是经典。”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外走。

陈锋看着他们的背影，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起那份签好的合同，看着上面“江砚”两个字，眼神复杂。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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