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这局，谁在下

“惊蛰”。

这两个字从傅沉舟嘴里吐出来时，巷子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江砚的呼吸只停了一拍，就恢复了正常。快得像是错觉。她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傅先生。”她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话，“您这想象力，当总裁真是屈才了。应该去写剧本，保证比现在那些烂片精彩。”

傅沉舟没笑。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口古井，能沉进整片星空。

“三年前那场伏击，我在现场。”他说，“子弹打穿了我一个战友的肺，血喷了我一脸。另一个战友断了腿，拖着半截身子爬到我身边，跟我说‘队长，别管我，你们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们没走。”傅沉舟继续说，“因为走不了。对方的狙击手锁死了所有退路，只要露头，就是个死。我们十二个人，缩在那个破仓库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像催命符。”

江砚没说话。

她看着傅沉舟，看着这个平日里矜贵冷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此刻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暗沉的东西。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然后呢？”她问。

“然后，脚步声停了。”傅沉舟说，“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惨叫，混乱的指令，最后——死一样的寂静。”

他顿了顿。

“我们等了十分钟，才敢出去看。”他声音压得更低，“外面横七竖八躺了十七个人，都是敌人。没死，但全都昏过去了，武器散了一地。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在颈侧，精准地切断了神经，让他们暂时丧失行动能力，但不会要命。”

傅沉舟抬眼，看着江砚。

“那手法，我后来查了很久。”他说，“国安局档案库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代号‘惊蛰’，特勤处王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不杀人但让你生不如死’的把戏。”

巷子里静得吓人。

远处居民楼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星噼啪。那些烟火气飘过来，却衬得这角落越发冰冷。

江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沉舟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所以呢？”她终于说，“傅先生是觉得，我就是那个‘惊蛰’？”

“你不是吗？”傅沉舟反问。

“我今年十八岁。”江砚笑了，“三年前我才十五，高中都没毕业。傅先生，您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能跑到境外去救你们一队特种兵？”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坦荡得像面镜子。

傅沉舟盯着她，足足盯了一分钟。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行。”他说，“就当是我认错人了。”

语气突然就松了下来，像是真的信了。

但江砚知道，他没信。

这种老狐狸，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当真。

“不过。”傅沉舟话锋一转，“江小姐刚才说，我公司财务部的李总监在澳门输了八百万——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来了。

江砚在心里冷笑。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傅先生不是查过我吗？”她反问，“我的人脉，您应该很清楚啊。”

“查是查过。”傅沉舟点头，“但查到的结果，和江小姐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江砚没接。

“打开看看。”傅沉舟说，“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江砚看了他一眼，接过文件夹。

里面是她的资料，厚厚一沓。从出生证明到小学成绩单，再到中学违纪记录，甚至还有她去年在综艺里哭花脸的截图。

很全。

全得像是把她这十八年的人生，用放大镜一寸寸看了一遍。

但江砚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了顿。

那页是空白的。

准确说，是被人刻意留白的。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以下内容，权限不足，无法调取。

权限不足。

这四个字，在傅沉舟这样的人手里，比任何证据都有分量。

“江小姐的档案，很有意思。”傅沉舟靠在车上，点燃一支烟，却没抽，只是夹在指间，“十五岁之前，一切正常。十五岁生日那天，住院三天，病因不明。出院后，性格大变，成绩一落千丈，还开始追着顾泽跑——就像换了个人。”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明灭。

“我找人做过笔迹鉴定。”他继续说，“你十五岁之前的作业，和十五岁之后的作业，虽然刻意模仿，但用笔习惯、力度分布、起笔收笔的角度——完全是两个人的。”

江砚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所以傅先生觉得，我是被人调包了？”她问。

“不。”傅沉舟接过文件夹，随手扔回车里，“我觉得，你是‘醒’了。”

江砚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什么醒了？”她问。

“不知道。”傅沉舟终于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我查过江家。你母亲怀你的时候，在西南边境待过三个月。那里靠近一个……很特殊的研究所。”

他没往下说。

但江砚听懂了。

“傅先生。”她笑了，“您这故事编得，越来越像科幻片了。”

“也许吧。”傅沉舟掐灭烟，“但江小姐，这个世界，有时候比科幻片还离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急着走。

“对了。”他降下车窗，看向江砚，“昨晚宴会厅的监控，我调了一份。有个很有趣的画面——你在顾泽宣布订婚前，低头看了三秒手机。那三秒里，你手指在屏幕上敲的，是摩斯密码。”

江砚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翻译过来是——”傅沉舟慢条斯理地说，“‘任务继续，目标已锁定’。”

他顿了顿，看着江砚瞬间冷下来的眼神。

“江小姐。”他轻声问，“你锁定的目标，是谁？”

---

傅沉舟的车开走后，江砚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聊天框。

【他知道了多少？】

对方秒回：【不确定。但“暗河”那边有人接了新单，查你十五岁那年的住院记录。下单人匿名，但IP地址伪装得不够彻底——追到京市西郊，傅家的私人医院。】

江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打字：【把假病历做好，放出去。要真到能骗过专业鉴定那种。】

【明白。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有点紧，但可以试试。】

江砚收起手机，转身往巷子外走。

刚走到大街上，手机就响了。

是江亦白。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喂。”

“砚砚。”江亦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在哪儿？”

“街上。”

“哪个街？我去接你。”

“不用。”江砚说，“有事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住院了。”江亦白说，“昨晚你走了之后，他血压飙升到二百，晕过去了。刚醒，说要见你。”

江砚没说话。

“砚砚，我知道你生气。”江亦白的声音低下来，“但爸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你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他，行吗？”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甚至有点卑微。

但江砚听出了别的东西。

“江亦白。”她开口，“是爸要见我，还是妈让你打电话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江亦白叹了口气：“有区别吗？砚砚，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江砚重复了一遍，笑了，“行，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流穿梭。

夜色渐浓，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海。她站在岸边，像个误入的溺水者。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亦白发来的地址：京市第一医院，VIP病房区。

江砚看了眼，没回。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完全相反的地址。

---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这地方离市中心很远，楼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小区里没什么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江砚下了车，走进三单元，爬上五楼。

她在502门口停下，从门框上摸出一把钥匙，开门。

屋里很黑，没开灯。

她摸到开关，“啪”一声，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

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只摆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自己的作品，山水写意，落款“山砚”。

这是原主的秘密基地。

原著里提到过，江砚和家里闹矛盾时，会跑到这里躲几天。这房子是她用压岁钱偷偷租的，连江家人都不知道。

江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楼有个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她看了几秒，拉上窗帘，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她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堆满了画稿，大部分是原主画的，水平确实不怎么样。但有几张，混在里面，格外扎眼——

那是她穿过来之后，随手画的草稿。

江砚翻出其中一张。

画的是个人像，只有侧脸，线条极其简洁，但神态抓得很准。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距离感。

画的是傅沉舟。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画的。

江砚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傅沉舟，国安局特勤处前成员，代号“零”。三年前退役，接手傅氏集团。疑与“惊蛰”有过交集。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他知道的，比表现出来的多。

写完，她把画稿翻过来，压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江砚接起来，没说话。

“江小姐。”那头是个女声，很年轻，但语气很冷，“我们收到举报，你涉嫌伪造名家画作进行商业诈骗。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局经侦支队配合调查。”

江砚挑了挑眉：“举报人是谁？”

“这个不方便透露。”

“那我也不方便配合。”江砚说，“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诬陷。”

“江小姐。”女声冷了几分，“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行啊。”江砚笑了，“我等着。”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江砚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城市的光晕在天边染出一片模糊的橙红。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盒子。

黑色的，金属材质，没有锁，但需要指纹才能打开。

她把拇指按上去。

“咔哒”一声，盒子开了。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枪，巴掌大小，银灰色，型号很老，但保养得很好。

还有一个U盘，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江砚拿起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跳出一个纯黑色的界面，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欢迎回来，惊蛰。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江砚准时出现在京市第一医院VIP病房区。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走在走廊里，像个来看望家人的普通学生。

但护士站的小护士们，眼神都不太对。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江砚全当没看见。

她走到1806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是江夫人的声音。

江砚推门进去。

病房很大，是个套间。外间摆着沙发茶几，里间才是病床。江父靠在床头，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紫。江夫人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江亦白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江皓不在。

“爸，妈。”江砚开口，语气平静，“哥。”

江父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夫人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江父接了，但还是不说话。

气氛僵得能结冰。

“砚砚。”江亦白转过身，先开了口，“过来坐。”

江砚没动。

“有什么事，直说吧。”她说，“我一会儿还有课。”

“课？”江夫人终于忍不住了，把水果刀“啪”地拍在桌上，“你还有脸上课？你知道昨天你走了之后，顾家打了多少个电话过来吗？顾老爷子亲自打给你爸，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还有林家，林染那孩子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江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病房里回荡。

江砚等她说完，才开口：“我想干什么？妈，您应该问，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能干什么？”江夫人站起来，“不就是退个婚吗？顾泽不喜欢你，你非要贴上去，丢不丢人？！现在好了，闹成这样，你让江家的脸往哪儿搁？！”

“江家的脸？”江砚笑了，“江家的脸，什么时候轮到我来丢了？”

“你！”

“行了。”江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江砚，眼神复杂：“砚砚，爸问你一句实话——昨晚那些证据，你从哪儿弄来的？”

来了。

江砚在心里冷笑。

这才是他们叫她来的真正目的。

不是关心她，不是心疼她，是想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筹码。

“捡的。”她说。

“捡的？”江父皱眉，“从哪儿捡的？”

“网上。”江砚面不改色，“有个匿名论坛，专门曝光企业黑料。我花五百块钱买的。”

江父盯着她，显然不信。

但江砚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他挑不出毛病。

“砚砚。”江父叹了口气，“爸知道，顾泽这事，是委屈你了。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

“爸。”江砚打断他，“您不用说了。婚我已经退了，钱我也要了，这事翻篇了。”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留恋。

江父愣住了。

江夫人也愣住了。

连江亦白都转过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你……”江夫人张了张嘴，“你真不要顾泽了？”

“不要了。”江砚说，“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捡回来多脏啊。”

这话说得太毒，江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

“江砚！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实话啊。”江砚微笑，“妈，您不是一直嫌我丢人吗？现在我不缠着顾泽了，您应该高兴才对。”

江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是江亦白打破了沉默。

“砚砚。”他走到江砚面前，看着她，“你昨天……是不是去见傅沉舟了？”

江砚抬眼：“你怎么知道？”

“有人拍到照片了。”江亦白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昨天下午，美院后门的小巷，你和傅沉舟在说话。”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认出是她和傅沉舟。

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是她主动凑近傅沉舟，两人距离近得暧昧。

“这照片谁拍的？”江砚问。

“不知道。”江亦白说，“匿名发到我邮箱的。”

江砚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照片背景里，巷子对面的居民楼，三楼有个窗户。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点反光。

是镜头。

“砚砚。”江亦白的声音沉下来，“傅沉舟那个人……很危险。你离他远点。”

“危险？”江砚把手机还给他，“有多危险？”

“他……”江亦白欲言又止，“总之，你听哥的，别跟他扯上关系。”

“晚了。”江砚说，“已经扯上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砚砚！”江父在身后喊她。

江砚停住脚步，没回头。

“爸。”她说，“您保重身体。以后江家的事，别叫我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病房里的一切声音。

走廊很长，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时，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

【江小姐，九点了。你人在哪儿？】

发信人是昨天那个女警。

江砚没回。

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警服，身材高挑，齐耳短发，眉眼英气。看见江砚，她挑了挑眉。

“江砚？”女警问。

“是我。”

“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苏晴。”女警亮出证件，“关于‘山砚’画作造假案，请你跟我走一趟。”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警，一左一右，堵住了电梯口。

江砚看了看他们，笑了。

“行啊。”她说，“正好，我也想去局里报个案。”

苏晴皱眉：“报什么案？”

“有人非法跟踪偷拍我。”江砚拿出江亦白的手机，点开那张照片，“还涉嫌侵犯我个人隐私，诽谤，以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晴。

“——危害国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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