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美术学院,周二早晨八点半。
国画系大三的《写意花鸟》课,教授姓周,是个头顶比黑板擦还亮的老头儿。上课铃响过五分钟,他背着手踱进教室,眼镜片厚得能防弹。
“上周的作业。”周教授把一沓宣纸扔在讲台上,声音像砂纸磨铁皮,“大部分同学,都在画鸟。只有个别同学——”
他顿了顿,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在画鸡。”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窃笑。
江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黑色聊天框里跳出新消息:
【顾泽:昨晚的事,我们谈谈。】
【顾泽:你在哪?】
【顾泽:接电话。】
她划掉消息,点开另一个对话框。对方发来一份压缩文件,标题是“傅沉舟初步资料.zip”。
文件刚下载到一半,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江砚同学。”周教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桌边,两根手指捏起她桌上那张作业纸,“你能告诉我,你画的这是什么吗?”
纸上是一团墨迹。
说鸟不像鸟,说鸡不像鸡,倒像只被车碾过的麻雀。
江砚抬头,眨了眨眼:“仙鹤。”
“……”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周教授都被气笑了:“仙鹤?你家仙鹤长得跟煤气罐成精似的?”
“老师。”江砚认真地说,“这是抽象派。”
“抽象派?”周教授把那张纸举高,对着光,“我怎么看都像你昨晚喝多了,把墨泼纸上了。”
“那不能。”江砚说,“我昨晚喝的是香槟,三千一瓶那种。泼墨太浪费了。”
周教授瞪了她一眼,把作业纸拍回桌上:“重画!今天下课之前交!画不出来就别回家!”
他背着手走回讲台,开始讲宋徽宗的《瑞鹤图》。
江砚低头,继续看手机。
压缩文件解压完成。里面有三份PDF,分别是傅沉舟的公开履历、傅氏集团近三年的财报,以及——
一份加密档案。
档案封面印着红色印章:国安特勤处·绝密。
江砚指尖一顿。
她抬头看了眼讲台。周教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画鹤的骨架结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她点开档案。
需要密码。
十六位,混合数字字母符号。
江砚挑了挑眉。这种级别的加密,放在她前世的工作环境里也就是入门水平。但在这个世界,能搞到这种档案的人……
她想了想,在聊天框里打字:【档案哪来的?】
对方秒回:【暗网拍卖,三天前。卖家匿名,起拍价五十万刀。】
【谁拍走了?】
【一个代号‘Y’的人。具体信息查不到,付款用的是瑞士银行不记名账户。】
江砚盯着那个“Y”,看了几秒。
然后她退出聊天框,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
照片里是教学楼对面的梧桐树,秋叶黄了一半,在晨光里镀着金边。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
树叶缝隙间,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防窥膜,但驾驶座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点猩红的光。
有人在抽烟。
江砚关掉相机,把手机扣在桌上。
讲台上,周教授画完骨架,开始讲渲染技法:“注意墨色的浓淡变化!鹤颈要虚,鹤翅要实!你们看看自己画的,那叫鹤吗?那叫插了羽毛的棍子!”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第一排学生的脸上。
江砚从抽屉里摸出张废纸——是上次作业打草稿用的,背面已经画了半幅山水。她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手腕悬空。
笔尖落下。
第一笔很轻,像羽毛扫过纸面。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速度越来越快,手腕翻转间,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层次。
她没有看纸,眼睛还盯着讲台。右手却像有自主意识般游走,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五分钟后,她停了笔。
纸上多了只鹤。
不是周教授教的那种工笔细描的鹤,而是写意到了极致,寥寥数笔,却活灵活现。鹤身大部分留白,只靠墨色的浓淡勾勒出轮廓,鹤颈弯曲的弧度极其刁钻,像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最绝的是鹤眼。
就点了两滴极浓的墨,却点出了神——那眼神是睥睨的,孤高的,带着点“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嚣张。
江砚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纸往桌上一扔,继续看手机。
她没注意到,旁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女生,正死死盯着那张画,眼睛瞪得溜圆。
女生叫苏晓,国画系公认的才女,父亲是知名画家,从小在墨香里泡大的。她看着江砚那幅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鹤的轮廓,越划越心惊。
这用笔……这气韵……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江砚什么水平,全系都知道。上次期中作业,她连墨都调不均匀,画的竹子像窜天猴。
苏晓咬了咬嘴唇,偷偷举起手机,对准那张画,按下快门。
---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教授还没讲完。老头儿拖了十分钟堂,直到隔壁教室的老师过来敲门,才意犹未尽地收尾:“下课!作业明天交!江砚!你的重画呢?!”
江砚举起那张废纸。
周教授走过来,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教室里还没走的同学都好奇地凑过来,看到画后,也都沉默了。
“这……”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又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你刚才画的?”
“嗯。”
“当着我的面画的?”
“您背对着我。”江砚诚实地说,“在讲《瑞鹤图》的构图原理。”
周教授又盯着画看了半天,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之前是故意的?”
“什么?”
“装不会。”周教授指着画,“这水平,没有十年功夫下不来。你之前交的那些作业,是逗我玩儿呢?”
江砚想了想:“如果我说是,您能给我平时分打高点儿吗?”
周教授:“……”
他把画小心卷起来,夹进教案:“这幅画我拿回去研究研究。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老头儿抱着教案匆匆走了,背影甚至有点仓皇。
教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啊……周教授是不是气疯了?”
“江砚那画到底画成啥样了?我都没看清……”
苏晓默默收拾书包,手指攥得发白。她点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下,点开微博。
她有个小号,粉丝不多,但都是国画爱好者。平时会发些自己的习作,或者点评一些画展。
她编辑了一条新微博:
【@墨染青衫:在教室看到一幅惊为天人的写意鹤。作者是同班同学,但画风和之前判若两人。有没有懂行的来看看,这水平是什么段位?[图片]】
发完,她收起手机,走出教室。
江砚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把毛笔一支支洗干净,盖上砚台,宣纸叠好。等她走出教学楼时,已经快十点了。
阳光很好,透过梧桐叶洒了一地碎金。
她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看天。
然后,她转向右边的小路——那条路通往学校后门,要穿过一片没什么人的小树林。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砚!”
是江皓。那头银发在阳光下扎眼得像个信号灯。少年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抓住她手腕:“妈让你回家!”
江砚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松开。”
“我不松!”江皓瞪着她,“你知道昨晚你走了之后,家里乱成什么样了吗?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妈哭了一晚上,大哥到现在都没去医院上班!”
“哦。”江砚说,“所以呢?”
“所以你得回去道歉!”江皓拽着她往回走,“跟顾泽哥道歉,跟染染姐道歉,跟爸妈道歉——”
他话没说完。
因为江砚反手扣住他手腕,一拧,一推。
动作快得江皓都没看清。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了地上,手腕火辣辣地疼。
“你……”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砚,“你敢打我?!”
“教你个道理。”江砚蹲下来,平视他,“以后别随便拽人。尤其是——”
她顿了顿,笑了。
“拽你拽不动的人。”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后门走。
江皓坐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爬起来追上去:“江砚!你给我站住!”
江砚没理他。
她走到小树林边缘时,停了下来。
树林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泽。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脸色比昨晚还难看。他脚边扔了一地烟头,显然等了很久。
另一个——
是林染。
女孩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清纯得像朵晨间沾露的小白花。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看见江砚时,下意识往顾泽身后缩了缩。
“砚砚……”她小声说,“我们能谈谈吗?”
江砚看了眼顾泽,又看了眼林染,笑了:“你们俩这组合,是打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江砚。”顾泽开口,声音沙哑,“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染染家的公司因为你的诬陷,现在被税务部门调查,股价跌了三十个点——这笔账,怎么算?”
“怎么算?”江砚挑眉,“我算账很贵的。刚才跟你弟弟说了,三千五百万起步。”
“你!”顾泽额角青筋一跳,“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江砚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顾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顾泽,需要我提醒你吗?是你在订婚宴上当众甩了我,是你未婚妻在微博上诬陷我抄袭,是你们俩联手把我逼到全网黑——”
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现在你们家公司出问题了,想起找我算账了?”她轻笑,“怎么,当我这是慈善机构,专收你们这种垃圾?”
林染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砚砚……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哭得梨花带雨,“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抢走了泽哥……可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啊……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是吗?”江砚看着她,“那你发那条说我抄袭的微博时,是怎么想的?‘今天天气不错,顺便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林染脸色一白。
顾泽一把将她护到身后,盯着江砚,眼神阴鸷:“江砚,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撤回你昨晚公布的所谓‘证据’,公开向染染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否则——”
“否则怎样?”江砚打断他,“让我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让我被学校开除?还是让我像原著里写的那样,冻死街头?”
顾泽瞳孔一缩:“你……你说什么?”
江砚没回答。
她看着顾泽身后那片树林。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镜头反光。
有人在偷拍。
江砚勾起唇角。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几乎贴着顾泽。男人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她伸手按住了肩膀。
“顾泽。”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道吗?你公司财务部的李总监,上个月在澳门输了八百万。放贷的人,姓傅。”
顾泽浑身一震。
“还有。”江砚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书房抽屉最底层,那份跟境外公司的对赌协议——标的金额太大了,万一输了,把整个顾氏卖了都赔不起吧?”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拍了拍顾泽的肩膀,像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所以。”江砚微笑着,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在我面前,你最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乖、一、点。”
说完,她绕过两人,继续往后门走。
林染还想说什么,被顾泽一把拉住。男人脸色铁青,盯着江砚的背影,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江砚走到后门时,手机震了。
是苏晓发来的微信:【江砚!你看微博了吗?!你上热搜了!!!】
她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美院学生神仙写意鹤#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苏晓小号发的那条微博。转发已经破万,评论里清一色的“卧槽”。
【@国画爱好者:这用笔!这气韵!这留白!说是齐白石再世我都信!】
【@墨韵千秋:作者是同班同学?现在美院学生水平都这么恐怖了吗?】
【@艺术评论员V:仔细看了,这幅画最绝的是鹤眼。两点浓墨,点出了孤高、睥睨、还有一点悲悯。没有三十年人生阅历画不出来。】
【@吃瓜群众:只有我注意到作者署名吗?[图片] 放大看画纸角落,有个极淡的印章,印文好像是……山砚?】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
【@书画鉴定张老师V:确实是“山砚”。这是近几年在收藏圈很神秘的一位画家,作品极少,但每幅都是天价。最近一幅《孤鹤》在佳士得拍出了八百万。如果这幅真是山砚真迹……】
回复到此为止。
因为这条评论发出来不到一分钟,原博——苏晓那条微博——突然显示“已被删除”。
紧接着,热搜第三的词条也消失了。
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网络上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江砚看着手机屏幕,挑了挑眉。
她退出微博,点开那个黑色聊天框。
最新消息是五分钟前发来的:
【有人在下单查“山砚”的真实身份。报价两百万,定金已付。接单的是“暗河”,国内最贵的私家侦探事务所。】
江砚打字:【谁下的单?】
【匿名。付款账户开在开曼群岛,追不到源头。】
【能查到“暗河”接单人的信息吗?】
【正在查。需要时间。】
江砚收起手机,推开后门。
门外是条小巷,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尽头停着那辆黑色宾利,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
傅沉舟靠在座椅里,正在看一份文件。
阳光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浅金。男人今天穿了件灰色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修长,握着文件的姿势很随意,却莫名有种掌控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江小姐。”傅沉舟合上文件,推开车门,“聊两句?”
江砚站着没动:“傅先生,我们很熟吗?”
“不熟。”傅沉舟下车,关上车门,倚在车身上,“所以才要聊,聊着聊着就熟了。”
他今天没抽烟,身上只有很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江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聊什么?”
“聊画。”傅沉舟说,“刚上热搜又被撤掉的那幅《鹤》。”
“哦。”江砚点头,“那画怎么了?”
“画得很好。”傅沉舟说,“好到不像一个十八岁学生能画出来的。”
“谢谢夸奖。”江砚微笑,“我也觉得我挺天才的。”
傅沉舟没接话。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张图片,递到江砚面前。
是那幅《鹤》的高清照片。
“我找人做了笔迹分析。”傅沉舟指着画面上的线条,“这笔触,这笔力,这笔速——和十年前出现在巴黎拍卖会的一幅《竹石图》,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
他抬眼,看着江砚:“那幅《竹石图》的落款,也是‘山砚’。”
小巷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铛,老太太的闲聊。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江砚看着平板上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所以呢?”
“所以。”傅沉舟收起平板,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江砚面前,“要么,你十岁就能画出那种水平的画。要么——”
他顿了顿。
“你不是江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落进江砚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她看着傅沉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突然,她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傅先生。”江砚说,“您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傅沉舟没笑。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解剖一只标本。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境外执行任务,遇到伏击。对方有备而来,火力压制,我们小队被困在废墟里,通讯全断,弹药将尽。”
他顿了顿,继续:“就在我们准备拼命的时候,所有敌人的通讯设备突然同时失灵。不是干扰,是彻底瘫痪——像有人远程按下了关机键。”
江砚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那场伏击,我们小队十二个人,活了九个。”傅沉舟说,“后来技术部门分析,对方设备瘫痪前,收到了一段代码。那段代码的自毁程序里,藏了一个签名——”
他看着江砚,一字一句:
“J。”
巷子里的风停了。
爬山虎的叶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江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傅沉舟,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傅先生,您认错人了。”
“是吗?”傅沉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她面前。
视频拍摄得很模糊,像是用老旧摄像机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仓库,堆满集装箱,光线昏暗。镜头晃动得很厉害,能看见几个人影在交火,子弹打在金属箱上迸出火星。
然后,画面边缘,出现一个人影。
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身形瘦削。那人半蹲在集装箱顶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三秒后,所有枪声停了。
仓库陷入死寂。
那人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就一眼。
视频到此结束。
傅沉舟按灭屏幕,看着江砚:“这段视频,是当时敌人那边一个雇佣兵头盔上的记录仪拍到的。后来那个雇佣兵死了,记录仪落到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这三年,我看了这段视频不下一千遍。”
江砚没说话。
“那个回头。”傅沉舟说,“那个眼神——和昨晚你在宴会厅,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距离近到江砚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江砚。”傅沉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J?山砚?还是——”
他顿了顿。
“——国安局特勤处,代号‘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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