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浪涛拍岸。在东夷部落的渔户间,说起快网张三的名头,无人不晓。他不但对这一片海域的天文气象相当熟悉,更有一套祖传的观云辨风本领:清晨看霞光晕染的形状,便能推断午后的风势;傍晚观云层堆叠的走向,可料定次日的潮汛。对于当地水文潮汐,他了如指掌,何处有暗流,哪里藏礁石,都在他心中绘成了一幅活地图。鱼汛来时,他能从水面的微澜中辨出鱼群的种类与数量,这份本事,整个部落找不出第二人。
筏子、木船、帆船,张三无一不精。渔网更是他的绝活——撒网时,那网在空中展开的弧度,恰似一轮满月落入海中;拖网的力道与角度,他能根据水流随时调整,从未失手。渔叉、钓具、鱼笼,乃至驯养鸬鹚捕鱼,样样精通。他用的工具多为自己制作:编织的渔网网眼匀称,结法独特,比寻常渔网更坚韧耐用;鱼钩从早期的骨制到后来的铜制、铁制,他都摸索出一套淬火打磨的秘法。对于鱼群习性,他掌握着许多祖辈相传的技巧:夜火诱鱼时,火焰的高度与亮度需随月相变化调整;声驱捕鱼,他有一套特殊的击舷节奏,能驱赶鱼群入网。“围堰捕鱼”、“深水网捕”这些需要多人协作的方法,他更是熟稔于心,常被推为渔队的领头人。
这日清晨,张三站在岸边礁石上,眯眼望向海天交界处。风比往日更烈,卷起的浪花在数丈高的空中碎裂成白沫。许多渔户聚集在避风港内,望着汹涌的海面摇头叹气。
“这风浪,怕是要变天了。”
“可不是,我祖父说过,这种天色,海里怕是会有大东西翻腾。”
张三却转身走向自己的小船。那船是他亲手打造,龙骨用的是三十年以上的老杉木,船板拼接得严丝合缝,刷了三层桐油,在昏暗天光下仍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三,今日还要出海?”老渔户陈伯拄着拐杖走近,“风浪太大,不值当冒险。”
张三笑道:“陈伯,风浪大时,有些鱼才会从深海上浮。机会难得。”
正说着,他的发小李四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犹豫:“三哥,真要今天出海?”
李四与张三自幼一同长大,两人曾共乘一筏在海上学艺。但李四胆量稍逊,这些年虽常与张三搭档,每逢恶劣天气总是顾虑重重。
“去,当然去。”张三拍了拍船帮,“今日必有收获,我分你三成半,平日只给三成,如何?”
李四舔了舔嘴唇,望向海面,又看看张三笃定的神色,终于跺了跺脚:“罢了,信你一回!不过若情况不对,咱们得立刻回头。”
“成交!”
两人将渔具搬上船。张三的渔网整齐叠放在船头,网上缀着他特制的铜铃,据说不同的鱼触网会发出不同的声响。船桨、备用桅杆、淡水桶、干粮袋各就各位。张三又检查了一遍系在腰间的匕首和那捆特制的鲨鱼绳——这是祖传的技艺,用三种藤蔓混合编织,浸过鱼油,坚韧异常。
小船离岸时,港口的渔户们纷纷驻足观望。有人摇头,有人敬佩,也有人低声议论:“快网张三这名头,怕不是浪得虚名,这种天也敢出去。”
“他艺高胆大,或许真能捕到好东西。”
“只怕艺高胆大,也敌不过天命。”
船入海中,风浪立即展现出威力。三四丈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小船时而被托上浪尖,时而又跌入波谷。李四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抓住船帮,指节都泛白了。
张三却稳立船尾,一手操舵,一手调整帆索。他身体随着船的起伏自然摆动,仿佛与这艘小船融为一体。每道浪来的方向、力道,他都能提前预判,轻巧地调整船头角度,让船侧着切过浪峰,既不正面迎击,也不完全顺浪,这种走法最是稳妥。
“三哥,我总觉着今日不对劲。”李四颤声道,“这风里……好像有怪声。”
张三侧耳倾听。风声呼啸,夹杂着海浪拍击的轰鸣,但在这些声响之下,确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尖啸,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从远处海面传来。
“那是风穿过礁石孔洞的声音,南边鬼牙礁一带常有。”张三平静道,“莫要自己吓自己。”
天色渐暗,本就阴沉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今夜无月,星光也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浪花破碎时偶尔泛起的微弱磷光。张三点燃了船头的风灯,但那点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
李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三哥,咱们回吧,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正是看不见,鱼才不防备。”张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你听,水声变了,这下面有东西。”
船行至一片他选定的海域。这里水流复杂,海底有深沟,平日就是大鱼聚集之处,今日风浪搅动,更多鱼会被带上来。
“就在这下网。”张三开始整理渔网。
李四却抓住他的手臂:“别!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气重,你听那怪声越来越近了!”
张三停手细听。风声中的尖啸确实更清晰了,忽远忽近,仿佛真有某种生物在海中游弋鸣叫。但他摇了摇头:“富贵险中求。今日不下网,我会后悔一辈子。”
说罢,他将渔网撒入海中。那网在空中展开的刹那,风灯映照下,网上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随即没入黑暗的水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网绳在张三手中时紧时松。李四每隔一会儿就催促返航,张三只是沉默地握着网绳,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每一次细微震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网中空空如也。李四几乎要哭出来:“三哥,求你了,咱们走吧!鱼没捕到,命搭上可不值!”
张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仍死死盯着海面。祖传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天气,这种时辰,这种海域,不可能一无所获。他的手在网绳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水流的变化。
就在他几乎也要放弃时,网绳猛地一紧!
那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拖入海中。张三大喝一声,双脚蹬住船板,全身肌肉绷紧。小船被拖得猛地一转,李四差点被甩出去。
“有了!大鱼!”张三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接下来的搏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那鱼力大无穷,时而猛冲,时而深潜,张三不得不放开一部分网绳,又适时收回,一点点消耗它的体力。他的手法精妙绝伦,既不让鱼挣脱,也不让网绳因承受太大拉力而断裂。
终于,海面翻起巨大的水花,一个黑影渐渐浮出水面。张三和李四合力将它拖上船——竟是一条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鲈鱼,体长近五尺,鳞片在风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老天爷……”李四目瞪口呆。
而更令人惊异的是,这鲈鱼腹部竟生着一条与身体比例相称的圆柱形鱼尾,与普通鲈鱼的扇形尾截然不同。那尾巴有力地在船板上拍打,发出沉闷的响声。
“金枪鲈鱼!”张三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真的是金枪鲈鱼!我只在祖父的故事里听过!”
东夷部落世代相传,金枪鲈鱼是海中至宝,百年难遇。它腹部那条特殊的“金枪”,据说有壮阳奇效,能令男子重振雄风,甚至对阳 痿之症有起死回生之效。因此,这鱼在富豪权贵间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张三的祖父曾见过一条,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换得的财富,让一家三代衣食无忧。
张三俯身细看,鱼腹下的“金枪”呈淡金色,触手温润,仿佛内蕴光华。他曾听祖父提过,这鱼的味道其实平平,并无特别鲜美之处,真正的价值全在那条“金枪”上。
“我们发财了,三哥!发财了!”李四激动得手舞足蹈,早将之前的恐惧抛到九霄云外。
张三却忽然警觉地抬头。风声中,除了那诡异的尖啸,又多了别的声音——是船桨破浪声,而且不止一艘。
几艘较大的船从黑暗中出现,船头站着数人,为首者极高极瘦,像一根竹竿插在船头,正是附近一带赫赫有名的鱼霸王三鱼。
王三鱼早年也是渔户,捕鱼技艺不凡,但后来走了歪路,靠着一身武力和一群手下,强迫附近渔户将捕获的好鱼“孝敬”给他,自己则坐享其成。官府管了几次,但他狡猾得很,从不留下明证,加上有些势力,渐渐就成了这一带的土霸王。
张三平日捕到特别好的鱼,也会送他一些,以求平安。但今日这条金枪鲈鱼,实在太过珍贵,他心中已起了别念。
王三鱼的船靠了过来,他鹰隼般的眼睛立即锁定了船板上扑腾的金枪鲈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张三,今日收获不错啊。”王三鱼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过铁板。
张三心头一紧,强笑道:“三爷说笑了,运气而已。”
“这可不是寻常运气。”王三鱼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张三的船上,他身后四名手下也跟着跳了过来,小船顿时吃水更深,摇晃得更厉害。
王三鱼俯身打量着金枪鲈鱼,伸手去摸那条金色的腹尾。金枪鲈鱼猛地一挣,尾巴重重拍在他手背上。
“好畜生!”王三鱼不怒反笑,转头对张三道,“这鱼,我要了。”
李四在一旁连忙点头哈腰:“三爷喜欢,尽管拿去,尽管拿去。”
张三却踏前一步,挡在金枪鲈鱼前:“三爷,这是金枪鲈鱼,价值您也清楚。您出个价,若合适,我自然孝敬给您。”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凝固。王三鱼的手下们面露凶光,李四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扯张三的衣角。
王三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张三:“快网张三,你是不是捕鱼捕糊涂了?规矩不懂吗?我王三鱼要的鱼,从来都是孝敬,何曾买过?”
“往日的小鱼小虾,孝敬也就孝敬了。”张三的手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匕首,“但这金枪鲈鱼,是我拿命拼来的,三爷总得给条活路。”
“活路?”王三鱼冷笑一声,“我给你活路,谁给我活路?这鱼我今天非要不可!”
李四几乎要跪下来:“三哥,给他吧!命要紧啊!”
张三一把推开李四,眼中燃起怒火:“这鱼是你捕到的吗?你说给就给?”
李四被推得踉跄后退,不敢再言,心中却暗骂:张三啊张三,你平日精明,今日怎如此糊涂!为了一条鱼,命都不要了吗?
王三鱼挥手示意手下退开,自己向前一步:“好,有骨气!早就听说快网张三名头响亮,今日我倒要看看,除了捕鱼,你还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王三鱼已出手。他虽瘦高,动作却快如鬼魅,一掌直劈张三面门。张三侧身躲过,同时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划向王三鱼手腕。两人在摇晃的船板上过招,船随着他们的动作剧烈摇摆。
张三确实会些拳脚,那是多年海上生活练就的反应与力气,加上祖父传下的几招防身术。但王三鱼不同,他早年曾拜师学过武艺,后来闯荡江湖,实战经验丰富。不过五六招,张三便落了下风。
王三鱼一个虚晃,诱使张三匕首刺空,随即一脚踢中张三手腕。匕首脱手飞落海中。紧接着,王三鱼连环三掌,掌掌击中张三胸口。张三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跌倒在船板上。
王三鱼一脚踏上张三胸膛,力道之大,让张三几乎喘不过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三鱼俯视着他,“现在,把鱼乖乖拿过来,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张三艰难地转头,看向船舱中的金枪鲈鱼。那鱼仍在挣扎,金色的腹尾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又看向李四,李四早已躲到船角,不敢与他对视。最后,他看向围观的王三鱼手下,那些人脸上尽是嘲弄与贪婪。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张三想起自己数十年海上搏命,风雨无阻;想起为了一条好鱼,多少次差点葬身海底;想起家中老母尚需奉养,自己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至今未能娶亲;想起王三鱼这些年横行霸道,多少渔户敢怒不敢言……
“好……我给你……”张三嘶声道。
王三鱼满意地收回脚。张三艰难爬起,走向船舱。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王三鱼的手下已准备好接过金枪鲈鱼,李四松了口气,王三鱼则志得意满,仿佛那千金之宝已是囊中之物。
张三俯身抱起金枪鲈鱼。那鱼很重,不下五十斤,在他怀中剧烈挣扎。他转身面对众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三鱼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海风中异常清晰:
“慢来,王三鱼。”
众人一怔。
张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你平时霸道惯了,强取豪夺,我也忍了,和你计较不来。可我张三捕鱼,是拿命拼来的!每一次出海,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坐享其成,这些年,我送了你多少好鱼?你还不知足!”
王三鱼脸色沉了下来:“张三,你活腻了?”
“今日,我祖坟冒青烟了,才捕到这条金枪鲈鱼。”张三不顾他的威胁,声音在海浪声中回荡,“我本指望靠它换些钱财,让老母安度晚年,让自己后半生少辛苦一点。可你王三爷呢?连一点念想都不给,直接要断了我的财路,我的生路!”
他抱紧怀中的鱼,后退一步,已退到船边。
“我打不过你,势力不如你,我不和你斗。”张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你想白白拿走我拿命换来的东西,休想!”
王三鱼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厉喝道:“拦住他!”
但已来不及了。
张三面对众人,一字一句道:“现在,我就抱着金枪鲈鱼跳下船!以我的水性,在这风浪中不一定死!但这金枪鲈鱼,你王三鱼——”
他纵身一跃,身影没入黑暗的海中。
“——肯定得不到!”
话音与落水声同时传来。船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浪声、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诡异尖啸。
所有人都傻了。
李四瘫软在地,喃喃道:“疯了……张三疯了……”
王三鱼冲到船边,海面上一片漆黑,哪里还有张三的影子。他暴怒地一拳砸在船板上,木屑飞溅。
而此刻,海中某处,张三正抱着金枪鲈鱼,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朝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方向潜游而去。
风浪依旧,黑夜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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