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赃银

暮色沉沉，细雨如酥。

京郊三十里，崔家万鹤庄外。

大理寺的新腰牌刚挂在腰间，苏文成站在泥泞的田埂上，身上的正三品绯袍还没来得及换下，只在外面罩了件防雨的粗布蓑衣。

“爹，北镇抚司调了六十个好手，全是儿子的心腹弟兄。”

苏猛压低声音，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身材魁梧，腰胯两把沉重的绣春刀，眼中闪烁着如狼似虎的精芒，“封锁了庄子前后三道门，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马车内，苏夫人正拿着棉布帕子，仔细替苏夙歌擦拭嘴角沾着的雪花糕渣。

小奶娃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肉脸，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奶泡泡。

【爹和二哥真是动作快啊，刚散朝就摸过来了。】

【崔宏远那老王八蛋精得很，表面上一副两袖清风、连官袍磨破了都舍不得换的苦相，背地里搜刮了江南七道整整三年的治水银子！】

【可惜啊，他自以为把两百万两白银熔成了‘万斤佛’沉在庄子后山的放生池底，神仙也查不出来。】

【谁能想到，那放生池的机关就在祠堂东面第三根柱子顶上的铜八卦里呢？按三下往左拧，池水全干，金银露头。更精彩的是佛肚子里还藏着他勾结北疆乌桓互市的私账呢，啧啧啧，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瓜！】

站在车辕旁的苏文成与苏猛同时屏住了呼吸。

万斤佛？放生池底？

甚至……通敌私账？！

苏文成只觉得心跳猛然漏了半拍，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但紧接着，那股战栗便化作了席卷四肢百骸的狂喜。

原本他以为只是贪污受贿的私银，抄出来充公，替户部解燃眉之急，顺带在圣上面前表一番忠心。

没想到，这底下居然压着足以夷平右相九族的雷管！

“猛儿。”苏文成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听清楚了吗？”

苏猛喉头滚动了一下，握紧了刀柄，狞笑一声：“听得真真的，爹。东面第三根柱子，铜八卦，按三拧左。”

“走。”苏文成整了整蓑衣，迈步踏出泥泞，“去拜会崔管事，就说大理寺奉旨缉拿李文渊余党，路遇暴雨，特来借宿。”

片刻后，万鹤庄朱红的大门被粗暴地砸响。

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身着绸缎，神色傲慢。他扫了一眼门外湿漉漉的几人，冷哼道：“放肆！此乃当朝右相崔公的私庄，哪来的野狗半夜敲门——”

“噗嗤！”

苏猛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刀鞘反手一抽，狠狠砸在老管家的面门上。

老管家惨叫一声，满嘴黄牙碎了大半，整个人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跌在青石板上。

“锦衣卫办案，大理寺督查。”苏猛跨过门槛，靴底带起泥水，冷冷俯视着满院惊骇欲绝的护院家丁，“奉旨查抄李文渊谋逆逆产，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几十名精悍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入，瞬间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夜雨中连成一片森然杀气。

“反了！你们反了！”老管家捂着满是鲜血的脸，涕泪横流地尖叫，“这是相爷的庄子！苏文成，你不过刚升了大理寺卿，竟敢擅闯相府私产，明日早朝，相爷定要参你一本，扒了你的皮！”

苏文成负手走入庭院，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斯文气：“相爷清正廉明，满朝皆知。这等藏污纳垢之所，岂会是相爷产业？必是尔等恶奴假借相爷威名，窝藏逆贼余孽。”

他转头看向苏猛，语气温和：“去祠堂，搜。”

“得令！”

老管家听到“祠堂”二字，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不能去祠堂！那里供奉着崔氏先祖……”

苏猛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人直奔后院祠堂。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鸣的机括运转之声。

轰隆隆！

巨大的蓄水闸门开启，庄园后山原本烟波浩渺的碧绿池塘，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落。

守在庄内的护院们面如死灰。

雨渐渐停了，月光破开乌云，洒在泥泞的池底。

当浑浊的池水彻底排空，露出来的景象，让在场所有身经百战的锦衣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池塘正中央的淤泥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座通体灿白、高达两丈的巨大白银释迦牟尼佛像！

佛像法相庄严，但在银光的映照下，却透着无尽的贪婪与血腥。

两百万两白银，被熔铸成了这尊万斤巨佛，沉匿于污泥深处，瞒天过海！

“爹！”苏猛提着刀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手里赫然捧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精铁小盒，“佛像后背有暗扣，里面搜出了这个！”

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封密信，以及一本盖着北疆乌桓王王印的走私马匹账册。

苏文成借着火把的光亮翻看两页，指尖微微发颤。

铁证如山！

右相崔宏远，勾结外敌，倒卖军械茶盐，贪墨江南水患赈灾款，数额之巨，骇人听闻！

“收拢封存，贴大理寺与北镇抚司双重封条。”苏文成合上铁盒，眼底尽是冷酷的笑意，“猛儿，留一队人看死这里，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爹，咱现在回京？”苏猛舔了舔嘴唇，满脸亢奋。

“不回府。”苏文成理了理被夜风吹散的衣领，跨上战马，“入宫，叩午门，求见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车窗口探出的小脑袋。

苏夙歌正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喝着温羊奶，眼睛满足地眯成一条缝。

【哇，爹爹笑得好阴险哦，不过我喜欢！】

【崔老头现在肯定还在小妾被窝里做美梦呢，明早一上朝，直接全家升天，真下饭呀真下饭~】

苏文成嘴角抽了抽，心中暗笑：闺女，爹这叫替天行道！

皇宫，养心殿。

更漏已过丑时三刻，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披着明黄色的寝衣，手里捏着朱笔，批阅着如山般的奏折。白日里李文渊一案虽尘埃落定，但户部的亏空、北疆的战事，依旧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彻夜难眠。

“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贴身太监总管轻声劝道。

“朕睡不着。”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沙哑，“国库空虚得能跑老鼠，苏怀那篇屯田策写得虽好，但前期招募流民、购置耕牛铁犁，处处都要银子！崔宏远那老东西今天还在朝上哭穷，说江南水灾糜烂，今年秋税恐怕连三成都收不上来……朕拿什么去屯田？！拿什么去御敌？！”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

一名值守午门的内侍飞奔而入，甚至顾不得御前失仪，噗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启禀陛下！新任大理寺卿苏文成、北镇抚司百户苏猛，深夜叩阙，称有十万火急之军国大案，面呈御前！”

皇帝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深夜叩阙？苏文成白日才升官，夜晚不在家闭门谢客，闹什么名堂？传！”

片刻后，苏文成与苏猛一身泥水、步履沉稳地走入养心殿。

父子二人并未带兵刃，苏文成双手高高托举着那方黑漆漆的精铁小盒，衣袍下摆处甚至还挂着万鹤庄池塘底部的淤泥。

“微臣苏文成，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冷眼打量着他，“苏卿，你深夜闯宫，若无动摇社稷之大事，依大兴律，当杖八十！”

“臣万死不敢欺君。”苏文成抬起头，神情肃穆至极，“启禀陛下，臣今夜奉旨彻查李文渊党羽，顺藤摸瓜，查抄京郊万鹤庄。在庄内放生池底，起获前任逆党所藏赃银……”

皇帝有些失望地摆摆手：“几万两赃银，明日交由户部便是，何至于深夜叩关？”

苏文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陛下，并非几万两。乃是整整熔铸为白银巨佛的纯银——二百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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