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卷子

苏怀生性纯良，闻言有些为难：“方兄，非是小生吝啬。只是这策论关乎春闱，按朝廷规矩，底稿私借同窗，恐有舞弊泄题之嫌……”

方景隆脸色微僵，正欲再劝，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灰衣管事快步走入，附在方景隆耳边低声道：“公子，李管家到了，东西和银票都在后院厢房备齐，负责誊录的张大人也已就位，就差底稿了。”

方景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借不来，那就只能抢了！

一个破落户家庭的穷酸书生，就算顶替了他的卷子，他又能如何？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方景隆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石桌上的策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苏兄，实不相瞒，今日这底稿，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苏怀一愣，本能地护住卷子：“方兄，你这是何意？”

“何意？”方景隆冷笑，挥了挥手，两名膀大腰圆的恶奴立刻狞笑着从门外围了上来，“苏怀，识相的拿了一百两封口费滚蛋，明年再考！否则，今日让你横着出不了这慈恩寺！”

两名恶奴伸手便要去抓苏怀的衣领。

就在这一刹那！

轰！

整座禅房的雕花木门连同半堵青砖墙，被人以极狂暴的巨力硬生生轰得粉碎！

碎木与烟尘炸裂之间，一道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气与狂风，瞬息而至！

咔嚓！

一名恶奴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手腕便被一只铁箍般的大手捏得粉碎性骨折，凄厉的惨叫声刚要出口，一只黑皮战靴已重重踏在他胸膛上，将他整个人踏得陷入地面三分，狂喷鲜血昏死过去！

另一名恶奴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后退，一柄冰冷森寒的绣春刀已贴着他的面颊划过，齐耳削断了一缕头发，深深钉入他身后的石柱中！

刀身兀自嗡嗡狂颤！

苏猛站在漫天烟尘中，飞鱼服外罩着玄色披风，宛如地狱爬出的杀神。

“动我大哥？你长了几颗脑袋？”

方景隆吓得面无人色，尖叫道：“你们是谁？！我乃礼部尚书李……”

啪！

一个极其响亮、夹带着内劲的耳光狠狠抽在方景隆脸上，直接将他整个人抽得凌空旋转了半圈，满嘴牙齿碎了一半，重重砸在石桌上。

苏怀惊魂未定，失声道：“二弟？！”

苏猛转过头，脸上的暴虐瞬间收敛，咧开一口白牙：“大哥别怕，爹在后院抓王八呢。”

此时，禅房后院已经传来了凄厉的哀嚎与求饶声。

苏怀跌跌撞撞地跟着苏猛走出禅房，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整座慈恩寺后山，已被密密麻麻、披坚持锐的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彻底封锁。

院落中央，礼部尚书府的大管家、负责春闱试卷誊录的翰林院编修，以及十几个黑衣武士，全都像死狗一样被五花大绑扔在泥水里。

地上散落着几万两银票、印有内廷标记的封条，以及几份已经提前伪造好的考生籍贯档案。

苏文成穿着正三品绯袍，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神色冷漠得像一尊生铁铸就的神像。

“老爷！苏侍郎！饶命啊！”李府大管家拼命磕头，额头鲜血淋漓，“奴才只是奉命行事，都是大人的意思啊！”

苏文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问了一句：“顶替谁？”

“顶……顶替城北苏怀公子的名额，换给方景隆公子……”管家颤抖着说道，不敢有半点隐瞒。

苏怀站在廊下，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他一直以为圣贤书里写的是天地浩然正气，以为只要自己悬梁刺股，便能凭本事为国尽忠。却没想到，在这些高门显贵的眼里，他苦读十载的心血与命运，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调换的草纸！

若不是今日父亲和二弟赶到，他不仅会被夺走功名，甚至可能含冤投井，死得不明不白！

一瞬间，苏怀眼底那股书生的迂腐与天真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锋芒。

“大哥，看明白了？”苏猛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苏怀的肩膀，低声道，“这世道，光靠讲道理是当不了青天的。手里的刀不够快，连自己的卷子都保不住。”

苏怀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策论，拍去尘土，走到苏文成面前，深深下拜：“儿子，谢父亲救命之恩。”

苏文成看着长子眼中蜕变出的冷冽与沉稳，心中大慰。

闺女的心声不仅能捡漏，还能帮他把这几个憨直的儿子一个个锤炼成才！

“怀儿，你的文章写得极好。”苏文成将长子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既然李文渊想看，那明日早朝，为父便将你这篇《安民屯田策》，连同李尚书养外室、生逆子、舞弊科举的铁证，一同呈给皇上看！”

“为父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谁能夺我儿的状元之位！”

言罢，苏文成豁然起身，挥袖下令：“苏猛！”

“在！”

“将涉案人等悉数押入诏狱！封锁李府外室别院，将李文渊私置的田产、私塾全部查封！”

苏文成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让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的冷笑：“传令下去，天亮之前，给本官把礼部的大门看紧了。”

“今夜，咱们去礼部尚书家里，抄、家！”

夜色浓重如墨。

京城东街，尚书府内灯火通明。

礼部尚书李文渊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品茗，神色从容。

桌上摆着今科春闱的最终拟定名册。

他在等。

等慈恩寺那边传来好消息，等那个毫无背景的穷酸书生苏怀变成一具投井自尽的死尸。

只要苏怀一死，他外室所生的亲儿子方景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顶替其名额，顺理成章成为天子门生。

“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贴身小厮轻声提醒。

李文渊吹了吹茶沫，淡淡一笑：“不急，城外的事情办妥了，本官今夜才能睡个安稳觉。”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骤然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尚书府那两扇重达千斤、朱漆铜钉的正大门，竟被人用攻城木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混合着尘土，如暴雨般溅落满地！

“走水了？还是地龙翻身了？！”

李文渊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霍然起身厉声喝问。

院外并未传来仆役的呼喊，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冰冷刺骨的铁靴踏地声！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

数以百计身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前院，森寒的刀出鞘半寸，连绵成一片刺目的雪亮！

在这群杀气腾腾的凶煞之中，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正厅门外。

苏文成从容地走下马车，正三品绯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挂着温和甚至略带几分歉意的微笑。

车帘微动。

苏夫人怀里正抱着刚睡醒的苏夙歌。

小奶娃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尚书府内雕梁画栋的排场，内心疯狂开启了吐槽模式：

【唔……好吵啊，爹爹抄家怎么挑这种睡觉的时候？】

【哇！这就是李文渊的大宅子？啧啧啧，贪了三十年油水就是不一样，连柱子都是金丝楠木的！】

【李老头现在肯定还在得意，以为他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子已经高中状元了呢。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儿子满嘴牙都被二哥抽碎了，正像死狗一样扔在板车后头呢！】

苏文成嘴角微微一扯。

苏猛站在一旁，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冲着马车方向咧嘴憨笑。

厅堂内的李文渊快步走出，看清来人后，满面惊怒交加：“苏文成？！你好大的胆子！”

“你区区一个户部侍郎，竟敢指使锦衣卫私闯朝廷正二品大员的府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皇上？！”

李文渊官居尚书多年，一身官威沛然莫御，指着苏文成的鼻子破口大骂：“本官明日定要在奉天殿参你一本，治你一个谋逆作乱的大罪！”

苏文成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

“李大人，借你府邸的大门一用，是急了些。”

苏文成慢条斯理地展开绢帛，声音平和，“不过，下官今夜奉的是北镇抚司与大理寺联合签发的驾帖。慈恩寺特大科举舞弊案发，涉案主犯方景隆、李府大管家李福已尽数归案，供词直指尚书大人。”

“本官奉命，查抄李府，缉拿要犯。”

李文渊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