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两袖清风

苏文成转过身，对苏猛吩咐道：“全部查封，贴户部封条。连夜调五城兵马司大车，押运回京，直入户部内库。”

说到这里，苏文成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成小山般的极品楠木，声音极轻地补了一句：“挑两根成色最好的阴沉木断料，刮干净碎屑，单独装车，送回忠勇伯府后院。”

苏猛心领神会，咧嘴一笑：“儿子省得，给小妹刨洗澡盆用。”

苏文成瞪了他一眼：“胡闹，那是给苗苗打安神木枕的边角料！剩余的大料，一寸也不许少，全数呈报御前！”

周德全瘫在地上，听着这父子俩一本正经地瓜分着连皇帝都舍不得多用的皇陵阴沉木，急怒攻心之下，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老血，当场昏死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

长长的运木车队在数百锦衣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开进宣武门。

整个京城再次被震动。

工部老尚书告老未成，当夜于通州被抄出价值连城的皇陵私木，连人带赃扣押回京！

乾清宫内。

景和帝看着苏文成呈递上来的折子，以及殿外堆放的几截幽光流转的金丝楠阴沉木，气得当场将手中的御笔折成两段。

“好一个两袖清风周德全！好一个乞骸骨告老还乡！”景和帝怒极反笑，在大殿上来回踱步，“修个皇陵，他敢贪墨十船楠木！若不是苏卿机警果决，朕的陵寝是不是都快被他掏空了？！”

苏文成跪在殿下，面容肃穆：“臣侥幸破案，全赖陛下洪福齐天。”

“你不用替他遮掩，也不用自谦！”景和帝走到苏文成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眼中满是叹赏与倚重，“一夜之间，为国库挽回数百万两损失，苏卿，你真是朕的福将，朕的定海神针！”

景和帝转头看向大太监冯保：“拟旨！周德全削夺一切恩荣，打入天牢，抄没家产！凡参与皇陵盗木者，按通叛论处！”

“至于苏爱卿……”景和帝沉吟片刻，龙颜大悦，“赏黄金千两，赐通州皇庄一座！另外，将工部送呈内造的阴沉木边料十石，赐予忠勇伯府，为苏卿幼女制长命锁、安神榻！”

苏文成心头一跳，连忙恭敬叩首：“臣，叩谢天恩！”

走出金銮殿时，朝阳初升。

满朝文武候在殿外，看着神色淡定走出的苏文成，眼神里全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惊悚。

昨日抄户部，今日抄工部。

这位新任的苏侍郎，莫非是阎王爷转世？只要谁告老或者回家，他就去谁家里翻地砖？

苏文成理了理袖口，无视周围那些又敬又怕的目光，脚步轻快地跨出午门。

该回家抱闺女了。

也不知道苗苗醒了没有，今天这洗澡盆的木料，可是皇帝御赐的正经玩意儿，用起来名正言顺，香得很。

忠勇伯府后堂。

苏李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燕窝羹，看着院子里七八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力士正小心翼翼地往库房抬木头。

那些黑沉沉的木头散发着极浓郁的幽香，水浸不腐，质地重得连精铁打造的扁担都压得微微弯曲。

“这……这是昨晚连夜拉回来的？”苏李氏有些眼晕。

苏猛一身飞鱼服还没脱，腰跨长刀，正蹲在台阶上用小银刀削着一块深黑色的楠木边角料，一边削一边咧嘴傻笑：“娘，陛下御赐的！说是给小妹打个榻，剩下的爹说了，全给小妹箍个大木盆。以后苗苗洗澡，泡出来的都是贡品香！”

摇篮里，苏夙歌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软绵绵的小哈欠。

她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吸了吸小鼻子，随后疑惑地四下张望。

【哇……好香的味道呀！】

【这股子百年阴沉木的沉香味儿，怎么跟我梦里那个千万两银子的皇陵老木头一模一样？】

【不对呀，通州离京城几十里地呢，周德全那个老滑头应该已经坐船顺流而下了吧？爹和二哥就算长了翅膀，也不能这么快把木头扛回来呀？】

正在台阶上削木头的苏猛手一抖，差点削到自己的大拇指。

正跨步走进院子的苏文成，脚下一个错步，险些同手同脚。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迅速调整表情，装作若无其事。

苏文成轻咳一声，阔步走入房中，从苏李氏手里接过软枕垫在椅后，这才凑到摇篮边，笑呵呵地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苏夙歌：“苗苗醒了？瞧瞧爹给你带了什么？皇上念及为父办案有功，特赏赐了上好的沉香木，专门给你打洗澡盆用！”

苏夙歌瞪圆了杏眼，肉乎乎的小胳膊抱着苏文成的手指，心里炸开了花：

【卧槽？！真给截胡了？！】

【爹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雷厉风行了？你以前不是连知府家看门狗叫两声都要绕道走的怂包县令吗？！】

【难道……这就是正三品官印带来的王霸之气？！】

苏文成嘴角微微抽搐。

怂包？

闺女，你爹以前那是为了护着全家装孙子！现在有你这个活神仙天天剧透藏宝点，爹要是再怂，那才真是脑子进水了！

苏夙歌在襁褓里扭了扭，舒服地蹭了蹭柔软的细棉布，小脑袋里的八卦雷达再次飞速运转：

【不过话说回来，工部尚书倒台了，户部尚书也凉了。现在朝堂上跳得最欢的，应该就是那个整天把祖宗礼法挂在嘴边的礼部老古董李文渊了吧？】

【李文渊天天参我爹德不配位，说我爹出身低微、骤登高位必乱朝纲。】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表面上是三代帝师、当世大儒，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在城南别院养了前朝畏罪潜逃的乐坊名妓，连私生子都生了三个了！】

【最绝的是，他为了给私生子洗白身份，居然趁着这次乡试春闱，打算买通主考官，把私生子的卷子直接换成今科解元的名次！】

【而那个被顶替的可怜倒霉蛋……哎呀！不就是今天要去慈恩寺求学的大哥吗？！】

咔嚓！

苏文成手里的白玉茶盏当场被捏裂了一条缝。

刚刚削完小木勺走过来的苏猛，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那双虎目猛地爆发出慑人的杀气。

大哥？！

苏家的大公子苏怀，自幼苦读诗书，性格谦逊温厚，为了考取功名熬得双眼通红，前几日才刚刚通过院试，正准备全力备战春闱！

礼部尚书李文渊，居然敢把黑手伸到大哥头上？！

【唔……让窝看看时间……】

苏夙歌的小心声还在自言自语：

【李文渊的大管家，今天午时三刻就会去慈恩寺后山的禅房，跟负责誊录试卷的官吏私下交易，用五千两银票换取大哥的策论底稿和座号呢！】

【大哥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慈恩寺的路上了吧？大哥那个死脑筋，人家跟他说文会切磋，他就真把自己的得意文章拿给别人看了，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小笨蛋……】

【吸溜……娘亲熬的燕窝好香呀，想吃……】

苏夙歌吧唧了一下小嘴，注意力瞬间被乳母端来的小汤匙吸引了过去。

而屋内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苏文成缓缓将碎裂的茶盏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一丝怒色，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度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猛儿。”

“儿子在！”苏猛抱拳，眼中凶光毕露。

“换衣服。”苏文成整理了一下官袍的下摆，淡淡道，“带上北镇抚司的精锐，穿便服。去慈恩寺后山烧香祈福。”

苏猛狞笑一声：“爹，带多少人？”

“不多带。”苏文成眼神冷厉，宛如潜伏在草丛中的老狐狸，“调两百铁骑，把慈恩寺后山围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慈恩寺，后山幽篁禅院。

深秋的竹林带着几分萧瑟，清风吹过，落叶萧萧。

禅房内，苏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正端坐在石桌前，手里捧着一卷墨迹未干的策论，神情专注。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穿锦缎长衫的年轻公子，正是礼部尚书李文渊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化名方景隆的考生。

方景隆生得面皮白净，眼底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虚浮与阴鸷。他看着苏怀写出的那篇《安民屯田策》，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贪婪。

字字珠玑，洞悉时弊！

这等文章若是呈递上去，必定名列前茅！

“苏兄大才，真乃惊世之作。”方景隆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冷光，笑道，“小弟愚钝，有些关节尚看不分明，不知苏兄可否将这底稿借小弟临摹两日，仔细研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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