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杀

灰雾浓得化不开。

沈墨在嶙峋的骨堆与腐土间穿行，脚步踉跄。左臂传来的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烙铁在骨头里烧。新生的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与原本死寂的劫气格格不入，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感。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强行压制、调和这两股几乎要炸开的力量。

寿元：九日。

这个数字像冰锥，钉在脑子里。

身后远处，破空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呼喝：

“东三区！异动在东三区！”

“李师兄有令，封锁所有出口，一寸寸搜！”

“发现可疑者，格杀勿论！”

声音透过浓雾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冰冷。清风门，来了。

沈墨咬紧牙关，肺部火辣。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筑基期，就算来两个炼气后期的弟子围攻，都凶多吉少。必须躲起来，必须……

“咔嚓。”

左脚踩断了一根不知什么兽类的腿骨，在死寂的雾中，响声格外清脆。

沈墨身体瞬间僵住。

几乎在同一刹那，前方左侧灰雾翻涌，一道青色剑光如毒蛇吐信，倏然刺出！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太快！太近！

生死关头，沈墨近乎本能地向右侧扑倒。动作狼狈，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冰冷的剑气擦过脖颈皮肤，激起一片寒栗。

“在这里！”出剑者厉声高呼，是个年轻声音，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与紧张。是个穿着青云门外门服饰的弟子，手持制式青钢剑，眼神锐利，修为——炼气九层巅峰。

他一边喊，一边已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灵力催动，玉符亮起刺目的红光，眼看就要冲天而起！

信号符！绝不能让他发出去！

沈墨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这个念头。他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右手还撑在冰冷的骨灰里。左臂的灼痛和狂暴力量，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没有思考，没有招式。他只是对着那弟子，抬起了颤抖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枚即将脱手的玉符，对着那张年轻却写满杀意的脸——

释放。

“滋——轰！”

没有雷鸣。先是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电流嘶鸣。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约莫拇指粗细的雷弧，从他掌心迸射而出！

这雷弧与天地雷霆截然不同。它不耀眼，反而透着死寂的灰败；它不浩荡，却凝练如实体；它划过的轨迹，空气没有焦糊味，只留下一道短暂的、虚无的苍白痕迹，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短暂擦除。

太快了。比那弟子的剑光更快。

灰白雷弧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枚亮起的玉符。

没有爆炸。玉符表面的红光像被泼了脏水的炭火，瞬间黯淡、熄灭，然后玉符本身化作一蓬细密的、灰白色的粉末，簌簌飘落。

那弟子脸上的兴奋骤然冻结，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下意识想挥剑格挡，剑刚抬起半尺——

灰白雷弧毫不停滞，轻轻吻上了他的眉心。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帧。

弟子举剑的动作定格。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沈墨苍白的面孔，以及那双深处正迅速褪去灰白、恢复深褐的瞳孔。然后，那瞳孔在他视野里模糊、扩散。

“噗通。”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青钢剑脱手，落在骨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眉心处，一个细小的、焦黑的孔洞，边缘呈现诡异的灰白色，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丝极淡的焦烟升起。他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在惊骇与茫然之间，生机已绝。

沈墨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无力地垂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掌心传来皮肉烧灼的刺痛，还有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虚弱感，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十道灰黑色的寿元纹路，原本清晰可辨。此刻，第二道纹路虽然没有像第一道那样完全崩碎，但颜色明显淡了一半，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半日寿元？

沈墨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代价，如此直接，如此残酷。

远处，呼喝声和破空声正在快速逼近。刚才那弟子虽未来得及发出信号，但呼喊声和灵力波动肯定已被同伴察觉。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走到那弟子尸体旁，迅速摸索。一个劣质储物袋，里面只有几块下品灵石、一瓶劣质回气丹、一张粗糙的尸骸州地图。沈墨全部收起，目光最后落在那柄青钢剑上。

他迟疑了一瞬，没拿。剑是明显的门派制式，是催命符。

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地图上标注的、远离谷口、通往更深处“腐骨林”的方向掠去。每一步踏出，都尽量踩在坚实的白骨或岩石上，减少声响。左臂的灼痛和虚弱感如影随形，但他不敢停下调息。

跑出约莫一里地，前方灰雾中隐约出现一片扭曲、狰狞的黑影。那是腐骨林，由无数巨大、腐朽的未知兽类骨骼自然堆积、勾连形成的迷宫，劫气浓度更高，环境更复杂，是收尸人和亡命徒偶尔躲藏的地方，也是低阶劫兽的巢穴。

就在他即将冲入骨林边缘的阴影时——

“沈墨？！”

旁边一个低矮的骨堆后，探出一张圆胖的、沾满灰土的脸。王胖子缩在那里，小眼睛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显然目睹了部分过程。

沈墨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冰冷，左手下意识微微抬起。

王胖子吓得浑身肥肉一颤，几乎要跳起来，连忙压低声音急道：“别！沈哥！是我！王胖子！”他快速瞟了一眼沈墨来的方向，声音发颤：“你……你把清风门的人……杀了？”

沈墨没回答，只是盯着他。左手掌心，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电光悄然隐现。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脸上肥肉抖动，眼神在恐惧和某种挣扎间快速变幻。终于，他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给沈墨。

是一张皱巴巴、灵气微弱的黄色符纸——【劣质敛息符】。

“用这个！能遮住气息小半个时辰！”王胖子语速极快，“李岩带人从东面包过来了，西面是悬崖，南面出口肯定被堵了！只有腐骨林能躲！但里面有几头‘蚀骨獠’在活动，你小心！”

沈墨接住符纸，冰冷的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他看着王胖子那张写满恐惧、讨好，却还有一丝残留焦急的胖脸，左手掌心的电光，慢慢熄灭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沈墨，又指了指自己：“咱们……不都是收尸人吗？今天他们随手就能杀他，明天……可能就轮到我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哭腔：“而且……沈哥，你刚才手里冒出来的……是雷吧？你……你有指望了。带我一把，行不？我还能帮你打探消息，我认得‘老鼠’……”

沈墨沉默了两秒。远处衣袂破风声已近在咫尺。

他不再犹豫，灵力注入，那张劣质敛息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稀薄的灰气笼罩周身。所有外泄的灵力波动、乃至体温和生人气息，都瞬间变得微不可察。

“躲好。三天后，老地方见。”

丢下这句话，沈墨转身，如一道真正的幽灵，投入腐骨林那黑暗扭曲的骨骼迷宫中，身影被浓雾和阴影彻底吞没。

王胖子缩回骨堆后，捂着狂跳的心口，大气不敢出。几息之后，三道凌厉的剑光落在他附近。为首的正是面色阴沉的李岩，筑基初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

他们发现了那名弟子的尸体。

李岩蹲下身，检查着眉心那诡异的焦黑孔洞，手指在边缘灰白色的痕迹上拂过，眼神无比凝重。

“灰白色……劫气残余？”他低声自语，随即猛地站起，对身后两人厉声道：“不是普通宵小！此人能运用劫气，极其危险！尸身还有余温，他没跑远！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五里，给我掘地三尺地搜！重点查腐骨林！”

“是！”

剑光再起，分散没入浓雾。

腐骨林深处，沈墨背靠着一根巨大的、布满孔洞的肋骨，缓缓滑坐在地。敛息符的灰气在周身流转。左臂的灼痛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调息。

黑暗中，只有手背上那九道半的灰黑纹路，在无声地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而在他前方更深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咀嚼骨骼声，和几声低沉的、带着贪婪的兽类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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